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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不要害怕談死亡

病理報告結果出來那一天,正好是我在醫院陪病。

其實不管在術前、或是手術完成後主治醫師的說明,都已經表示這個腫瘤,很高機率是腦瘤中最惡性的第四期膠質瘤(又稱膠質母細胞瘤,GBM),家人們也都有了心理準備。

不過媽媽本人在手術前,因為腫瘤的壓迫,大部分時候都處在有點呆呆的、搞不清楚狀況的狀態,既沒有察覺自己身體有任何不對勁,也好像沒有太大的恐懼或情緒起伏,某方面來說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但在手術順利結束、媽媽也逐漸恢復後,我們開始猶豫,要在什麼時機、用什麼方式,讓媽媽理解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病理報告那天,住院醫師來到病房,快速向我們告知切片檢驗的結果是膠質瘤,剩下的—請我們自己查,就離開病房了。我追出去問他,所以究竟是第幾期?他告訴我,是第四期,他不方便在病人面前說。

儘管已經做了心理準備,內心還是非常的沉重。我在病房外先分別打電話給爸爸和哥哥告知結果,我們都認為要讓媽媽本人了解自己的病情,但要怎麼說,可能得適時看狀況再想想。

回到病房後,我陪媽媽去上廁所,媽媽突然歪著頭問,奇怪,怎麼跟電視演得不一樣?醫生怎麼沒有告訴她,她還可以活多久?

我問她,妳會想知道自己還可以活多久嗎?

媽媽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會啊!這樣她才可以好好規劃,剩下的時間要怎麼運用啊。

聽她這樣說,我當下便決定,將主治醫師在術前說明跟我們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她了。每個病患的狀況都有所不同,這真的很難說,但以主治醫師自己看過的患者經驗,平均來說是兩年......

媽媽聽了之後,異常平靜的點點頭,「兩年啊......」,隨即便說,那她得要辦一場Play Back的喪禮才行,最好是生前告別式,這樣她本人才可以參加。

(Play Back是一種應用劇場的形式,媽媽是一名應用戲劇工作者,當年就是因為接觸了Play Back,讓媽媽決定在40歲的年紀去就讀應用戲劇研究所)

我問她有沒有嚇到,她說,其實在馬偕照CT照到腦瘤的時候,她就有心理準備了。如果能夠辦一場Play Back的生前告別式,她就會覺得很欣慰。

結果那天下午,我們躺在病房裡,本來要睡午覺,媽媽卻開始在腦中規劃她的生前告別式,一一細數場地、形式、要邀請誰,好幾次我都已經快要睡著了,還被她叫醒。而想著這些的她,看起來實在是精神百倍,幸福洋溢。她說,因為她有宗教信仰,還有Play Back作為支撐,所以她其實不太害怕死亡,但同時她也對接下來的治療非常有信心,相信自己可以活很久。

看到媽媽如此坦然面對降臨她身上的命運,這一刻,我們全家好像也因此踏實下來,已經明確知道要面對的是什麼,剩下的就是好好陪伴彼此,一起走過這段路程。

當然,面對生死的坎,在後續的治療與陪病過程中,還是持續來回浮現種種恐懼、害怕、悲傷。慶幸的是,在我們家,能夠毫不避諱地談論死亡,當媽媽說要辦生前告別式,我們都很鼓勵與支持她。我們會討論,要不要先簽預立安寧緩和,遺囑要怎麼寫,喪禮想怎麼辦,她有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

談論死亡的可能性,或許對很多人來說是禁忌,是觸霉頭,會招來不幸,好像我們不去看死亡,死亡就不會降臨,但這明明就不是事實。當媽媽跟朋友說想辦生前告別式,也有很多人的反應是嚇到或排斥。我們也談到阿公阿嬤,他們都已經九十幾歲,年紀很大了,身體機能的衰弱,走不動、吃不下,讓他們時常會沮喪地說,活這麼久真的好累、好痛苦,不如不要活了,這時候有些家人就會出聲喝斥他們,要他們不准說這種話。

面對死亡,我想作為一個活著的生命,完全不害怕、不眷戀活著,是很難的,這些對談論死亡的抗拒與排斥,或許出於自身的恐懼,也出於不願說再見的執著。但是我會想,對於我媽或是我阿公阿嬤來說,當感受到死亡的可能性變得如此真實而逼近,卻又無法跟身邊的人談論時—那將會有多麼的孤獨。我覺得真正可怕的,好像不是死亡,而是孤獨呢。

有一次媽媽在跟朋友的對話中,說了「我覺得好幸福,死而無憾」,立刻被那位朋友制止,說她「說錯話了」。我笑著回她,那不如妳下次說「生而無憾」好了。生而無憾,死而無憾,好像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啊。生,死,本就是一體兩面,作為一個生命,我們終究無法永遠只面向生,而背對死。

上天恩賜的生活

最近養成的新習慣,是在每天出門上班前,不管再匆忙,還是會跟媽媽好好擁抱之後再出門。每天下班回家,抵達家門,看到屋內亮著的燈光,想著待會打開門就可以看到媽媽、跟媽媽說話,內心就會有一種平靜的幸福。

今年一月底某天晚上,媽媽在新竹的醫院照腦部電腦斷層,照出了右前額長了一個很大的腫瘤。其實大概從一個月前,我們就開始觀察到媽媽的健康似乎出了狀況,卻又難以精確判斷原因、該往哪個方向查找。

經過幾番周折,最後是馬偕醫院的神經內科醫師為媽媽開了CT檢查,照完CT後回到診間,神經內科醫師神色非常凝重,說媽媽的腦部有很大片的陰影,看起來有長東西,他立刻幫我們轉到對面的神經外科門診,一進診間,神經外科醫生就果斷地說,這看起來很可能是惡性,區域醫院無法處理,建議我們去醫學中心諮詢。

當下的感受是震驚、腦袋一片空白、甚至有點抽離--這是在演哪齣電視劇嗎?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緊急的聯繫、蒐集資訊與決策。

從在新竹照到腫瘤的那晚開始,到隔天一早決定帶媽媽直奔台北榮總,現場掛號神經外科;看診完忐忑地在診間外等待,若沒有病床,只能等待那遙遙無期的MRI又該如何是好;得知有病床可以立即入院當下的如釋重負;入院後的幾番波折,各方有形無形協助下很快照到MRI進一步檢查;聽完主治醫師的MRI報告與術前說明後的沉痛不安;緊接著進行開顱手術,不知道開完手術後會有什麼後遺症與併發症的煎熬;手術順利結束入住加護病房,家人新竹台北來回奔波的探望;情況穩定後轉回一般病房,再到平安出院後返家......

那幾天的經歷回想起來,像是格放一般,一格一格裡面都發生了好多事、充滿了好多情緒,好像一輩子的人生起伏都濃縮了在那幾天裡面。

最難熬的大概是從手術前一天的術前說明,到手術當天這段時間。得知媽媽所患的是預後狀況極不樂觀的腫瘤類型,聽完醫生說明後,我的大腦像是本能不想接受事實,還把醫生說的「平均兩年」解讀為「需要經過兩年的治療歷程」,直到那天深夜從北榮回新竹,聽到哥哥說「這個腫瘤的特性就是會一直長一直長」、「所以我們要好好把握時間」,這幾天一直逼著把已經到眼角的眼淚吸回去的我,才開始無法克制身體的顫抖,問:「所以這個病不會好嗎?」隨即開始大哭。

我跟哥哥、弟弟三人,深夜坐在竹北的麥當勞一直掉淚,跟彼此說了好多心中的懊悔,那些曾經對媽媽表現出的不耐煩與不理解,全都成為我們即將失去媽媽的不捨與折磨。

由於媽媽的腦瘤已經長得很大,幾乎壓迫了1/4的腦部,腫瘤的特性又不易清除,術前主治醫師詳列了所有的可能,我們不知道媽媽開完刀後,是否會傷到感官、語言、記憶、身體活動能力,我們不知道媽媽還會不會是原來的媽媽。

幾乎徹夜未眠,清晨打了視訊電話給媽媽,邊說邊哭,跟她說對不起,跟她說我愛你,跟她約好,我們下輩子還繼續當母女好嗎?當天下午媽媽進了刀房,在新竹的我真不知道那天是怎麼上完一天班的,只記得自己數度淚崩,不想嚇到同事便躲去廁所哭。

晚上下班後,跟哥哥和弟弟會合便一起衝去北榮,一到開刀房外的家屬等候區見到爸爸,爸爸便說剛剛醫師才出來告知,手術順利結束。我們又繼續在等候區等了兩個多小時,媽媽才做完手術收尾並從麻醉中恢復被推了出來,我們趕快圍上去,一邊跟著病床移動一邊緊張地看著已經清醒張著眼睛的媽媽,不知道她還能說話嗎?她還記得我們是誰嗎?

一直到進到加護病房,短暫的探望時間,確定媽媽不但能說話,意識也很清楚,一整天幾乎快崩潰的情緒才終於稍微緩解,回程車上,大家才比較能夠笑得出來了。

術後的媽媽恢復狀況,比預期還好的非常多非常多,只住了兩天加護病房就轉回一般病房,身體活動能力也都正常,很快便能嘗試下床走動。因為解除了腦部的壓迫,思緒與對話甚至都比開刀前清晰許多。

我們爭取到了時間,過了第一個難關。

而出院回家後,照護的挑戰隨之而來。對於媽媽來說,她一方面要面對腦部動過大手術後必經的損害與修復過程、對於接下來療程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又要消化自己得了惡疾可能不久於世的事實,不管她再堅強、樂觀到讓人不可置信的程度,還是會有許多較為強烈起伏的情緒與身心狀態。

對於在身旁陪伴的家人們來說,則要一邊承受照護的瑣碎、長時間累積的精神疲勞、承接媽媽的情緒,自身也要處理面對分離的課題。

當死亡與離別變成一個如此清晰可見的終點時,要如何用剩下的時間,最沒有遺憾地活著,與彼此相處、告別?這個人活在世終要面對的重要課題,宛如天降隕石落在了我們家,既是毀滅,也迎來一場巨大的轉化。

轉化後新生的會是什麼?我還不知道,面對死亡這個議題,我也還沒有答案,依然在媽媽病後這個全新的日常中,與家人們一起,有點狼狽、混亂、不安地摸索前進著。

隨著照護的支援系統漸漸補齊,媽媽的狀態逐日穩定,家裡也開始比較多一點放鬆的空間。

前方仍是有許多未知與關卡要度過,或是更加艱難的時刻,也有可能出現。但現在只覺得,每天能看到媽媽開心、自在、快樂的樣子,好像就一切完滿了。

過去有段時間,因為家裡的狀況,媽媽過得非常辛苦,當她得知自己生病的時候,曾跟我說,其實她有部分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活著真的好累、好辛苦,她覺得自己終於好像可以解脫休息了,可是沒想到我們這麼不捨。

我回應她,不捨當然會不捨呀,不過那是我們需要自己克服的議題,如果你真的覺得活夠了、可以離開了,我也會接受,但或許老天沒有馬上收走你,是讓你還有機會過一段逍遙隨心的生活,而不是就結束在很辛苦的地方。

這幾天開始想著,現在這段日子,真的是上天恩賜給我們的生活吧,給予我們這樣一段時光,去意識,去準備,去練習真正告別的那一刻,去累積一段一段日常片刻相處的美好,去完滿曾有的懊悔,當這樣想的時候,眼前的每個影像、聲音、觸碰的溫度,都變得十分清晰。

未來某一天,我會回想起此時此刻,並感到十分幸福吧。

回想起來,真的很慶幸一年前的自己決定回家,如果不是因為熬過這個「回家」過程中的一百萬次懷疑跟崩潰,我不會有機會這麼及時的發現媽媽生病、在需要的時候陪伴家人。

真的有很多有形與無形的幫助,很多很多人的愛跟支持,一起庇佑著媽媽、保護著我們家。很難很不容易,但還是相信,我們能好好的一起走過這段過程的。

2025年12月17日 星期三

年末,回看

2025年對我來說,是一個充滿挑戰與變化的一年。生命轉變之劇烈,讓最近在與朋友聊到去年以前的生活時,都像是發生在上輩子般遙遠。

年初搬離鹿野,結束了五年的台東生活。三月搬回老家新竹,開始充滿挑戰的新工作。生活環境與步調的轉變猶如大擺盪—如果說過去幾年在台東的日子,是嘗試著在主流社會的邊緣,開闢屬於自己的宇宙、學習用自己的步調工作與生活,那今年可以說是選擇一大跨步,又跳回最眾聲喧嘩的社會之中。

從農夫/自由工作者變成全職上班族,從鄉村回到都市,不管是生活環境、型態,都是一次徹底換血換骨。新工作的節奏偏向高壓緊湊,或許是對自我的要求也高,初期適應極為辛苦。在身份認同轉換的迷茫中,為了填補內心不安開始東抓西抓,把生活全部塞滿,工作之餘繼續接案,安排很多活動,年中報名了為期半年的紀錄片培訓課,卻忘了多留一點空白,讓自己有機會休息、沉澱,有餘裕去感覺、回應、玩耍。

除此之外今年搬回家後還大整理老家的環境、處理各種家裡遇到的問題,可謂披荊斬棘,四面八方的球飛來就得打。更別提國內外讓人憂心的時事不斷發生,帶來許多憂國憂民的情緒......整個快把自己逼瘋,時常要把意志力開到120%,才有辦法度過所有來到眼前的挑戰。

自我期許、責任、壓力、焦慮與不適應常據,時常把油門催到極限邊緣的結果,雖然帶來急速的成長,卻也累積很多排解不掉的負擔,累積在身體裡,直到徹底的掏空及消耗。今年大概是最近幾年來最常看病的一年,到年底時身體的反饋更明顯,只要又不小心太用力了就開始生病,這樣的反彈機制用力提醒自己:面對自己的極限,認真建立健康的界線,不要再過度勉強自己了!

到年底了,回顧這一年,不免深刻檢討那些太過逼迫自我的時刻,也自問:這樣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嗎?怎麼樣活著,才會比較快樂?我是那種平常沒事不會研究身心靈、但遇到低潮或是不太順遂時可能會聽一下唐老師講近期運勢的身心靈實用主義者(?),前陣子偶然開始請AI模型幫我分析人類圖與星盤,在與AI不斷對話之間,居然意外替今年遭遇的許多痛苦與矛盾找到了得以安放的敘事,而前後連貫的敘事本身,就替那些原先難以言喻的情境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因而得以獲得療癒。

是啊,現況不是很完美,也有很多讓自己感到辛苦的地方。但幸而活到了三十歲,可以感覺漸趨成熟穩定的內在,不再會情緒性對現況做出非黑即白、非0即100的評價,更能給自我多一點時間觀察、調整,清楚心中每個選擇想要達到的核心目標,便也更願意給予那些還不是一百分的現況,多一點機會去慢慢嘗試、調整與取捨。也不斷告訴自己,不用樣樣一百分,只要大概都有八十分,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紀錄今年幾個生活面中,對自己來說有意義的事:

1. 工作

嘗試了一個全新的領域,可能也是離開職場好幾年的緣故,很多擔心,剛入職時超級焦慮,一開始常因為犯錯、反應不及或是沒辦法好好回答老闆問題而挫折、心態崩潰,覺得自己很爛,這樣的狀況大概持續了一兩個月,隨著調整心態與對工作內容逐漸上手後漸漸好轉,重看了一遍《工作排毒》意識到自己還是超級不會跟工作保持界線而且奴性超強,而且有嚴重的不敢休息不敢停下來、需要一直證明自己很努力很有用的症頭,直到現在都還在慢慢解這題。

但也發現到自己有極大的躍進跟成長,在台東當農夫那幾年可能太少跟人接觸,加上本質上是超級內向者+高敏感人,我覺得自己的社交能力退化很多,也因為一個人工作的關係不太有機會練習與人協作。轉換跑道後跑來做需要第一線大量接觸人類的工作,經常接電話打電話、不時需要一個人去陌生的地方出席活動,一開始很痛苦但在洪水式磨練之下,雖然還不到E人程度,我對與人接觸這件事已經減敏許多,也逐漸可以及時應對各種的狀況,這是我當初換工作很想要練習的事情。也很感謝遇到能力很強、人又很好的老闆與同事,他們身上都有太多東西可以學習了。

2. 家人

回家這件事大概是今年除了工作以外第二大魔王。當初種種因素不小心直接搬回家裡,可以說是以非常刺激的方式直接面對原生家庭各種業力模式。不斷輪迴在各種爆炸邊緣、好幾次想著「我還是搬出去好了」,甚至必須觸碰到某些內心深處最傷痛的情緒。到最近開始漸漸可以放下某種想要「修正」父母的執著,開始能夠看到、接受他們原本的樣子,去愛那個他們原本的樣子。讓自己最開心的是,在過去經歷過某些關係的斷裂後,我好像漸漸重新學會怎麼去愛我的家人們,也是在今年種種來來回回的嘗試與努力中,修復了與家人的關係。

3. 伴侶

今年和伴侶一起度過的大事件,除了二月時第一次一起出國去騎車(途中不意外大吵架N次,哈哈,但留下非常深刻珍貴的回憶),另外就是年中經歷了伴侶出國划船三個月吧!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特別的經歷與成長,記得在伴侶準備出發前與剛出發那段時間,自己的生活也是處在比較脆弱的狀態,因此常常會感覺距離彼此很遙遠,而有寂寞、傷心的情緒,也因此做了很多深度的內在探索,除了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維持穩定之外,也在這個過程中體會到我們關係中存在著深刻的連結。回顧這件經歷,我覺得是一個很好的「分離練習」!也覺得經過這段分離,我好像更認識對方也更認識自己。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許多感恩的事,像是雖然我常常把自己忙死也常常電量低到無法見什麼人,但仍和許多重要的朋友們保持著連結,也認識了許多善良又美好的人。

回顧今年種種,我想我仍然一點都不後悔,選擇了眼前的生活。無論如何,非常感謝這一年的經歷,讓我更認識了不同的世界,與不同的自己。

2025年12月2日 星期二

一週前確認了自己的膝傷。花了一週時間慢慢理解目前自身面臨的狀況是什麼,能如何因應,同時慢慢去接受因傷必須調整或放棄的事情。

這週心情起伏,因患部發炎疼痛不適而心情低落,因對身體復原前景未明而感到惶惶不安,因可能又再次失去走夢想路線的機會而傷心,因身體活動受到限制而痛苦。感到難受時便開始想方設法攝取復健的相關知識,藉知識的力量穩定內心。

但今晚還是感到好憂鬱。身體的傷不只是外在的傷,牽扯出好多內心幽暗脆弱掙扎的東西。腳傷在今年的最後,用力粉碎了我最後緊抓的那個身分認同--我是屬於戶外的,野生的,可以在天地間自由來去奔跑的人。腳傷狠狠提醒我,我早就已經不是那樣的人了,我的生活型態、花在訓練體能的時間、花在從事相關活動的心力,根本支撐不起我的想望,卻還抱著這個虛幻的自我認同,不願意承認自己體能衰退、肌力喪失、身體姿勢歪斜。勉強用超出身體負荷的強度與錯誤姿勢跑步的結果,就是受傷。活該,蠢蛋,自以為。我不是那些健康、美麗、強悍的人,我跟他們不是同一邊的。我好弱,我好不健康,我好無力。

對此刻的我來說,受傷不只是眼前的事件,而是所有這一年中感受到自己離戶外變得好遠、好遠的那些挫折的時刻的總和。受傷使我不得不真正承認這件事情,逼迫我要徹底歸零,正視所有我曾經忽視的弱點,從最基本的步態練習開始,重新學習走路。

2025年11月5日 星期三

對照

回新竹生活半年多了。近幾年培養一種習慣性的,會檢視一下自己現在的樣子、喜不喜歡現在的自己、跟前一個階段有什麼不同、有沒有什麼要再調整的地方。(也不是那麼嚴肅龐大的檢討,更像是從各種日常的切片中去發現、覺察、解讀)

從鹿野鄉村,到新竹城市;從獨自/和伴侶一起生活,到回家和家人一起生活;從隱居田園獨自耕種的農夫,到政治基層第一線工作。

看起來像是大擺盪一般的生活轉變,偶有朋友會關心,是否有不適應的地方?回頭想想,確實是有蠻多需要讓身心重新調適之處。從天寬地闊的縱谷平原回到新竹,初始時常感到空間擁擠壓迫。從每天用身體勞動、與自然共作生息,變成每天需要接收與消化大量的資訊、手機無法離身的爆量訊息、快節奏高強度的工作型態,交感神經過於活躍,身體感佚失,恆常處於緊繃狀態。從一個可以全權決定自己時間的自由工作者,變成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感覺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大幅減少。從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環境,到必須與家人的生活習慣重新磨合,不斷妥協與接受生活中讓自己感到失序之處,調節不時爆走的情緒......。

回頭看看確實不容易,只能笑自己怎麼那麼喜歡把生活打掉重練(笑)

儘管生活不盡如意,也有不少感到很困難的時刻,有時候在騎車上下班路上,或是跑步時讓腦動自動運轉的時候,還是會冒出: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很棒,我喜歡現在的自己--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時刻會讓我感到一種篤定,看似讓人難以直觀理解的選擇,卻無疑有走在人生所想走的大方向上,沒有走錯,沒有偏離。

現在所選擇的工作,確實壓力不小,卻讓我能用極快的速度成長著,也大大拓展了視野,得以與許多令人敬佩的強者一起工作、從他們身上學習。雖然全職工作的生活比起過往多了不少框架,卻也得以在看似拘束的框架中去創造自由的空間,給予穩定的基石去探索與發展。回到自小生長的城市,一開始感到極度陌生、感到不屬於這裡,但也能夠知道,只是需要點時間,慢慢就能重新發現那些所需要的、可以安放與呼吸的角落,比如喜歡去跑步的地方,喜歡的食物,喜歡去放鬆的咖啡廳......。與家人之間的相處,更是一種珍貴的修復,在每一次不小心爆炸的那些課題中,看見原生家庭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如何作用著,感覺到隨著時間,與家人之間的相處越來越融洽,從一開始時不時崩潰地想著「我明天就要搬出去」,到最近突然意識到:「我未來的人生中說不定很難再有像現在這樣,長時間與爸媽住在一起的時光了,現在的時光其實非常非常的珍貴啊,什麼樣的相處,是我希望在現在這難得的時光中實現的呢?」

往前走的過程中,偶爾也回頭去梳理那些過往的經歷,與今對照。現在的自己,因為工作上的訓練,比起鹿野時期更習慣且敢於接觸人、和人互動與合作,這也是當初轉換跑道時很想要練習的事情。

現在的自己,比起農夫時期大量透過書寫來與人分享經歷與想法,變得更為沉潛,更多時候覺得不需要向人訴說或傳達太多。當時的那些書寫無疑是很珍貴的、也是我喜歡的交流和分享,但現在漸漸也覺得,不用將自己一直推到台前去展現、自我推銷,站得更後面、更安靜一點,在組織或團隊中深入的耕耘與做事,感覺也很好而且似乎更符合自己的習性。

清楚知道自我的生長軸線,沒有什麼特別需要證明的事情——這是現在的我,所嚮往的存在姿態吧。(有時還是會冒出那種「很想證明一下自己」的躁動,但也大致都可以後退一步觀察到當下的狀態)

人生往前走的過程中,很難完全沒有留下一點懊惱或遺憾,但回顧過往的生命,大致上似乎都可以帶著「已盡力跑過了」的滿足與感激,而後扭頭向前,繼續張開雙手向前,一邊奔跑一邊擁抱迎面而來的風雨陽光。

2025年7月20日 星期日

習慣

伴侶遠行第50天。

隨著他們開始阿拉斯加的航段,最近我也感覺越來越習慣「伴侶在遠方划船旅行」這件事。對於他們來說,每日冒險或許仍是存在一連串變化及挑戰的動態,但對於遠在台灣生活的我來說,這件事逐漸成為一個靜態的背景資訊,漸漸不太去想此時此刻他們到哪裡了、正在做什麼(反正不是在划船,就是在睡覺吧......怎麼講得很無聊),也從本來每天早晚會看一下inreach點位,變成過幾天才突然想到,啊對吼來看一下。有時覺得人的適應能力真的是很不可思議。

因為很專心在過自己的生活,日常行程漸漸變成了只為自己而活的樣子,甚至在聽到他們有可能提早完成航程、提早回台的時候,心裡突然緊張了一下,哇什麼!不要太快回來耶我還沒準備好,我那一路到九月排滿滿的行事曆該如何是好......

等伴侶回台,勢必要再重新找回和彼此相處的時間,重新調整生活狀態吧。

如果「想念」的程度可以量化成值,從過去的幾次經驗中,我發現我們兩個的想念值曲線,在時間的變化上似乎呈現出相反的趨勢。在伴侶剛離開身邊去其他地方時,我的想念值會是最高的。然而同時間他卻是在剛投入新的工作週期、或是開始一段新的向外探索的狀態,眼前的任務會佔據主要的注意力,此時我就比較難從他那一端接收到想念的訊號。而隨著時間推移,我的注意力會漸漸回到自己身上、回到自己生活的節奏,開始習慣對方不在身邊,想念值也會因此逐漸下降;相反的,越靠近相聚的時間,就會明顯開始感受到從伴侶那端傳來的想念。

這個落差也曾經帶給自己蠻大的困擾,當自己內心有很多想念、而對方並沒有的時候,心裡會感到非常孤單,也會懷疑起自己在對方心中的位置,懷疑自己是否被在乎、是否被愛。現在偶爾也還是會有這樣的困擾,但也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有能力掌控內心那常常說演就演的小劇場,面對「我不被愛」陷阱,可以繞過去而不掉進去,以較為健康的行為來表達及處理自己的情緒,客觀理解各自的狀態。

曾經在受到想念情緒的強烈困擾下,感到分離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認為自己再也無法承受遠距離。也曾經在同居初期,生活習慣經歷劇烈的摩擦,差點走不下去。或者是哪一方換了工作、生活型態隨之轉變帶來的不安......漸漸發現感情的挑戰好像不必然是在哪種形式中,而是在兩人相處模式因應各種外在變化,必須有所調整的變動期,在還沒找到新的相處狀態時,最為辛苦,然而一旦在新狀態中找到了相處方式,那好像不論是什麼樣子就都沒關係了。

回想起來也是經過不少變動,從遠距離到住在一起生活再到遠距離,台北台東新竹搬來搬去,一下子要一起住一下子又沒有要一起住,工作換來換去人也跑來跑去,真的是蠻不容易啊我的天。這麼多變動中所經歷的不適,總是必須依靠大量的自我對話與彼此溝通來調適,最終若能順利度過,也會變得更認識自己、也更認識對方,有機會將關係的本質看得更通透一些。

雖然似乎習慣了,也享受著只有自己的生活。但還是想念著,也期待能夠快點再見面啊。

2025年7月1日 星期二

種田筆記:2021年2月

2021.2.7

鹿野生活第一週,感覺每天都很精實(倒

去年底種下的馬鈴薯,上週已培土耙尖過一次,這週三再去補培一次邊坡的土;不知打哪來的不服輸脾氣,要求這次讓我開開看中耕機;跟朋友借的這台中耕機很重,對女生來說可能比較吃力,這工作一開始便自然落到豆腐身上,但還是想試試自己的能耐吧......一開始蠻挫折,又感到自己拖慢進度而焦躁。感謝豆腐還是鼓勵我想試就繼續試,等到好不容易越開越順、可以一次就順利轉彎,想著能在預期時間內完成工作時--輪胎螺絲就掉了不見蹤影。聽說是很少掉的零件啊,不順利的一個早上......

下午只好把剩下的工作交給豆腐完成,我就趕去初鹿牧場種果樹了;連著一天半種樹的打工,在山坡地走上走下,搬樹苗、定植、覆蓋......四個人種了可能一百多棵?種到第二天最後真的有累到,可能是累積數日的疲勞吧,星期四晚上回家後真的是覺得全身疲勞感炸裂,用按摩球放鬆肌肉,結果直接躺在按摩球上睡著......

星期五稍微喘息一下,打掃一下房子,下午朋友來訪,一起去幫紅蘿蔔二次疏苗,感謝俐落的幫手一下子就把苗疏完了,也幫洋蔥澆水;星期六早上去還沒放水插秧的稻田灑石頭粉,聽說是可以幫田補充礦物質?跟著朋友的步驟做做看。下午用鏈鋸繼續清除田埂的樹木,以南面田埂為優先清除目標,長了不少銀合歡,怕擋到秧苗的陽光;兩人合作很順暢又有效率地將樹木一棵棵砍倒、拆解、堆放田埂,正感到勢如破竹時,機器又出問題,啊~農田裡真是處處充滿考驗。剩下幾棵樹,等過年完回來再說了。

星期天也就是今天早上,種下了春天的花生,在信廷這周剛採收完馬鈴薯的田,有一半面積切給我們自行管理。中耕機做畦、再推花生播種機播種。播種機真是個偉大的發明,一旦掌握訣竅推起來感覺蠻療癒的XD 順利在上午十點多就種完,又種下新的作物,好興奮!不過聽說種花生痛苦的是在後續的除草,總之......種就對了。

過完年後準備種水稻...

新生活之初就處在有點緊繃的狀態,跟新家的人事物空間等等還在磨合著,常常工作完回家空閒下來就忍不住開始整理打掃,想趕快整理出能讓生活舒適放鬆的空間。也許是這樣壓縮了休息,常常忙完真的放鬆下來已經晚上十點十一點......焦慮著是否有農務沒有顧及到,又加上堆積如山的家事、代辦的工作,期望一下子就處理的妥當穩貼,卻可能因此給自己太大壓力而容易變得暴躁。這幾天一直壓力爆炸時深呼吸提醒自己穩住、穩住、不要急躁,一件一件慢慢來。

生存的壓力,自我的懷疑,不安與焦慮,依然時不時會存在啊。如何陪伴度過那些時刻呢?足夠堅強,足夠柔軟嗎?

在那些疲累忙碌的空檔,依然意識到身邊存在著許多許多的美好。像是海岸山脈後升起的月亮,走出房間抬頭就能看見的滿天星星,安靜的夜晚裡偶爾傳來火車開過鐵軌的遠遠聲響,日昇日落......

與伴侶緊密生活的溝通摩擦與相依支持,朋友溫暖的問候,結識新的人事物,慢慢在新的地方摸索出生活的瑣碎......

今天豆腐北上前終於一起去拜了住處附近的土地公(媽媽提醒要拜),捻香默念,您好我是葦如,這禮拜剛搬來鹿野,要在此開始生活、耕作,我會懷著謙卑敬畏在天地間,請保佑我們平平安安,風調雨順......


2021.2.8

去每塊田裡晃一圈,清理水稻田的入水孔,再去種了一些玉米。至於上個月種的白蘿蔔...好像種的時間有點太晚了,而且被紋白蝶咬很慘,有點想let it go...

水田放水麻煩種稻農友幫忙🙏 其他暫時應該一切還好,台東依然藍天大太陽,期待下一陣雨水澆灌作物們。

準備回西部去吸廢氣(x) 過年(o) 啦~


2021.2.17

前天晚上結束年節假期回到鹿野,昨天去田裡繞繞看看,在花生田裡看到了一排動物足印——想到聽說這塊田會有山羌出沒,一時興奮了起來,難道是羌哥來幫忙巡田!?

再仔細一看,發現這個足印——不像山羌的蹄印,比較像是掌印!?

不知道哪根筋接不對,或許是聯想到曾經在山中看過的小黑熊掌痕,當下居然認定是熊哥來巡田!!

天啊!!!居然有黑熊來造訪我們的田!!!!興奮拍了一堆比對大小的照片,還在腦中想著怎麼辦怎麼辦遇到這種事是不是該去通報什麼單位(?)還是要先告訴誰誰誰......第一刻先把照片傳給豆腐:「欸欸你看這是不是熊掌!!?」

豆腐徐徐地傳來回覆:「熊掌很大耶。看得出來幾根手指嗎?」

呃......那一刻我終於恢復了一點智慧。

「還是...這是狗?」

「我覺得是狗耶。」

「......」

啊不就還好沒有真的跑去跟別人說這是熊......真的是過年耍廢耍到智商變低(撞牆)

不要跟人家說我是農夫QQ 農夫沒有這麼笨的嗚嗚嗚


2021.02.22

水稻田,今天第二次打田了。淹水打漿之後,再把田土拉平,放置沉澱1-2天,預計星期三要插秧。

前幾天,親友們不約而同分享了一則在花蓮的自然農法農場,徵農事管理夥伴的貼文給我。看了之後其實也想了一陣子,但現階段不太可能去應徵,畢竟在台東才剛開始新的階段呢,新種下的作物們,新家......或許就再看看緣分吧。

對於一切的嘗試感到期待,但同時感到困難與疑惑也是無法否認的心情。不斷會想著自己具備的條件是否足以撐起這樣的嘗試,要怎麼做才能增加成功持續下去的機會?是否有一些重要的徵兆,出現在眼前,卻被我忽略了?

雖是抱著「人生苦短,世界變化太快,想做什麼就趕快把握機會去做」的人生觀,覺得想太遠的事情實在太難了,只要眼下能順著直覺應該就不會偏離大方向太遠吧。但多考量一點現實總還是很令人苦惱。過年期間以來心情起起落落,好像有個看不見的魔,不斷在眼前跟自己打架著......。


2021.2.26

開始幫花生第一次除草,趁著草還很小,將其大致刮除,在這個步驟還可以站著拿耙子,應該相對輕鬆了。後續幾次還是會需要蹲著更細部慢慢除。

水稻在這週三(2/24)插秧了,插秧前一天才知道牛筋草很可怕,應該趁著打完田後還有水時,盡量將其撈除(因為等它紮根就hen難拔,長很快又很會匍伏蔓延不好除,嗯...)但反正事到如今也撈不完了🤷‍♀️就只能盡量盡量。之後等秧苗根紮穩一點後,還是要下去認真除草。可以預想到與草為伍的日子即將來臨(遠目)

為了要買什麼樣的割草機傷了一陣子腦筋,昨天還特地殺到花蓮去找認識的店家看看,但還是很難做決定。很感謝今天朋友協助先借到了一台電動的割草機🙏


2021.2.28

花生第一次除草完成喔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