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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痛苦的樣子

原來還有這種痛苦⋯⋯今年好像一直不斷在發現痛苦新的樣子。

突然發現媽媽得腦瘤的痛苦。差點失去媽媽的痛苦。在承受照護與醫療決定的巨大壓力分身乏術時,被伴侶指責無心經營關係的痛苦。時時刻刻被失去的陰霾籠罩的痛苦。不斷直視家庭長久以來存在的難題的痛苦。對一切無能為力的痛苦。

痛苦不斷超出我的認知。後來像是被搶匪狹持,已經放棄尋找掙脫的可能,也放棄思考要被帶去哪裡,任痛苦摀住我的嘴巴,踉蹌拖行。

痛苦從原本直撲面前的樣子,轉變爲潛伏進日常的陰影皺摺縫隙之中,變得沒那麼張狂可見。潛伏在左胸。整個左半部胸腔悶痛了將近一個月,到最後害怕的想著「好了真的該去醫院檢查一下」,結果發現應該是左胸前肌肉過度緊繃僵硬所致(與壓力及情緒相關)。這是過去未曾有過的狀況。潛伏在腹部。去年調過的月經又不照時間來了。原來痛苦雖然變得不那麼容易看見,卻只有更巨大、更加無所不在。

其實我也本能地在回應我的生存需要,去做一些薦骨有回應的事情(同時不再做薦骨沒有回應的事),這些事情成了支撐生活不至分崩離析的動力,比如跑步,跳舞,畫畫,爬山。大部分時候我可以維持的還算開朗平靜的樣子。但,原來我比我以為的痛苦。

上禮拜突然決定,來預約心理諮商吧。不曾做過心理諮商,一直覺得自己自我覺察、自我調適的能力蠻強的,不大需要外力的協助。預約的當下,也並沒有感受到,自己有什麼真的很過不去的感受亟待處理。

後來才發現,也許我是很渴望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讓我安全的待著,安全的說話。在那裡我不是誰的女兒誰的伴侶誰的員工誰的朋友,我只是我自己,不用擔心我說出來的話會影響到別人,不用擔心會影響別人的情緒再反過來影響我自己的情緒,不用擔心收到什麼回應,可以安安全全地說我想說的話。原來我這麼這麼這麼渴望一個這樣的,在我現在的生活裡不存在的地方。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終於開始理財了

最近靠著AI工具的幫忙,終於開始理財了。這幾年斷斷續續看了一些基礎理財書,有了一些觀念,但要真的打起精神面對那些瑣碎的細節與決策,又覺得好麻煩而裹足不前。而我請Gemini做的事情其實也很簡單,就是請它擔任我的理財顧問,透過一問一答的對話,告訴它我的現有資金、理財目標與我偏好的方式,請它給我框架,以及協助將執行過程拆解成無痛的步驟,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目的,是盡可能降低在執行過程中的心理摩擦力。

身為理財苦手,過去除了把錢放在銀行、大概知道自己有多少收入多少支出,可以說是根本沒有任何理財作為。雖然知道理財很重要,又總是覺得「哇這個太困難了我不行」,而難以跨出那一步。不是都說我們對錢的觀念其實很大部分來自原生家庭的習慣與信念嗎?我的父母就是不太擅長理財的人,而我想要打破這個輪迴,靠自己的力量學習與改變。

其實生活中很多的焦慮來源,都是對錢的焦慮。擔心自己賺不夠多錢、擔心存款不夠多,但也說不清楚要把目標設定賺多少錢、多少存款才是足夠?要解決這種焦慮,其實就需要把這種模糊不清的擔心,具體化成有明確行動可應對的「待解決問題」。

有了Gemini的幫忙,突然對於規畫財務充滿動力,不再覺得充滿門檻。第一步先著手整理手上的保險、研究需要補強的保障,再來定義出目前幾個我的主要銀行帳戶不同的功能,未來可以依據這些帳戶分工,讓每月薪資自動化分流,目標是做出讓我日常不用動腦就可以自動化管理金錢的框架。

當我終於開始管理我的金錢,我感覺好像掌握了生活中很大一部分的力量。

2026年4月16日 星期四

現在,正適合跳舞

四月開始,參加了街舞教室的基礎Hiphop課程。

第三堂課結束時,一位女生過來搭話,簡短交談中,得知我們都是隻身一人來上課,她好奇的詢問我幾歲,為什麼能夠鼓起勇氣,自己來上課?

她的詢問讓我愣了一下。或許對她來說,同樣都已經不是少女的我們,要在沒有朋友陪伴的狀況下,踏進滿是二十歲上下年輕弟弟妹妹們的舞蹈教室,是一件很需要鼓起勇氣的事吧?但現在的我,好像已經不覺得這是一件特別需要勇氣的事。

其實想學跳Hiphop的念頭從剛出社會工作、23歲左右時就有了。但那時候的我,反而對於要去學街舞感到不太好意思,明明才23歲,卻已經有種「這麼老了才要開始學跳舞真的可以嗎?」的想法。如果當時去參加舞蹈教室,可能會一直在意自己跳得好不好,而感到很有壓力又彆扭吧。反而是到了30歲的現在,更能聚焦自我,相對不在意外界眼光,對於自己的身體更加覺察,也更能保持自在,反而還覺得自己很年輕,一點都不老!!

或許不早不晚,現在,正是最適合跳舞的時候吧。

開始上課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麼喜歡跳舞,比預想的還要喜歡。大概是因為原本就有學樂器,對於音樂節奏有基本的感覺,也喜歡運動、身體有一定的協調性,而跳舞便是身體與音樂的結合。尤其近幾年很喜歡聽嘻哈音樂,能用身體跟喜歡的音樂互動,感覺真的很好!

去年剛回新竹工作時,本來就有想要學跳舞的念頭,當初本來還約了媽媽一起,但後來工作實在太累,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反而是媽媽自己很有行動力的去學了,但她似乎學得很挫折,後來也放棄了。

媽媽開刀出院後,有一次聊天中她才跟我說,當初她會覺得可以去學跳舞,是因為想跟我一起。對她一個五十幾歲的人來說,要走進街舞教室報名上課,比起我來說,更是需要鼓起更大更大的勇氣才對。我聽了好想哭,說不出話來,對於沒能陪伴她一起去上課,湧上好多懊悔跟自責。她說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

前陣子在面對媽媽病況、工作倦怠之下,日子像是拖著一團泥濘,時時讓人感到沉悶、失去活力,想去學跳舞的念頭,便在此時竄出。決定要報名跳舞那天晚上,想到媽媽說曾經很想跟我一起學跳舞,便眼眶泛淚。

我跟媽媽說,我去學,然後回來教你,我們一起跳舞。媽媽說好。

或許跳舞會讓我感到快樂,是體會到言語釋放不了的情緒,能夠交給身體。鬱悶的時候就跳舞,悲傷的時候就跳舞,快樂的時候當然也跳舞,邀請所愛的人,一起跳舞。

或許不早不晚—現在,正適合跳舞。

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不足夠的一切

連續假期最後一天的早晨睜開眼睛時,感到全身被痛苦佔據。痛苦的來源是四面八方的,最直接的是對於很快在下午,將要搭車離開淡水的明確時間點,以及其後隨之發生的一切——假期的結束,返回充滿壓力與耗損精氣神的工作岡位,充斥著煩惱、壓抑並令人疲倦的日常生活。

以及面對媽媽生病的日常。生活再怎麼偽裝成安穩平靜的樣子,那早已變得極其敏感的神經,也隨時會被媽媽身體狀況的變化大幅挑動並警鈴大響。像是這週力氣明顯變弱了,要自行從坐姿起身時會有些吃力。開始掉頭髮。精神力與注意力似乎又變得有些渙散。雖然這些可能是放化療程中可預期的變化,在療程結束後會慢慢恢復,還是讓我在發現健康曲線往下掉的瞬間,內心又驀然被「媽媽要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的恐慌所佔據。真的好不想再經歷那樣的恐懼與悲痛但又明白無可避免,我想我永遠都不可能有準備好面對的一天。

前一天晚上睡前思緒亂跑時,忽然想到很想要有機會實現再帶媽媽出國、全家一起韓國或日本玩的約定,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實現。就算媽媽的身體狀況許可,正逢選舉年的今年,自己工作上有可能請長假嗎?想盡其可能把握所有剩下的時間,但怎麼好像自己都到了這關頭還是被困在許多不得不之中,莫名的沮喪。雖然一開始的想法是,要盡可能在各個系統還可以運作的時候繼續維持自己原本的人生軸線,但也會想,自己現在這樣,究竟是不是在為許多根本不重要的事情忙碌?(儘管在媽媽生病後,已經盡可能將生活單純化了)

再回到那天早上吧,一起床,又收到有關外婆家那邊牽涉到親戚與金錢的有點麻煩的消息。一方面感到非常擔憂,另一方面又感到在這件事上以自己的立場與角色實在很難有可以施力或做出影響的地方,這樣的失控感實在讓人又煩悶又焦躁。

對於即將要回去面對自己生活而感到痛苦不已的同時,也對於要離開伴侶身邊感到不捨。對於分別的焦躁總在相處的最後一天悄悄升起、累積,不斷看時間,不斷計算還剩下多少相處時間,這時間要怎麼使用,才可以最大化這得來不易的相處時光?越是這麼用力地想似乎就越容易搞砸。

這些痛苦混雜在一起當下是難以言說的。(同時當然也希望著最後一天的相處不要拿來談這種讓人沮喪的事,再者因為各種感受還不是能消化得很好,也感到最近的自己使用語言來表達的能力似乎越來越跟不上內心完整的想法)剛醒來還賴著不想起身時,躺在床上聊了別的跟自身不相干的話題,結果卻與伴侶起了些情緒上的摩擦。到後來整個下午的相處都變得不是我所希望的樣子了,在一種非常割裂的狀態下離開。不是大吵,沒有激烈的爭執,卻離彼此非常遙遠,不明白的想著,明明當下兩個人都是希望好好跟對方相處,卻沒有辦法做到,這之間的裂縫究竟是哪裡開始產生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或許當我明明內在有許多痛苦的感受在流竄,卻沒辦法如實的與身邊伴侶同步我的狀態時,便會不自覺採取一種疏離的姿態,這種狀態伴侶是能非常敏銳地感知到的,但卻又無從理解這種疏離是為何產生。

當下的自己一直試圖想要用語言上的溝通來化解眼前的關係斷裂,但越是逼著自己「快點想啊」「快點講點什麼啊」,就越是卡住得亂七八糟,越發什麼都講不出來,越把自己逼入死巷。或許當下若能先放下所有的言語,好好地去抱抱對方,以語言之外的任何方式去靠近與碰觸對方,就能跨越那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好像怎麼樣都碰不到彼此」的障礙了吧,尤其對於長時間遠距離、聚少離多的我們來說,這正是平時最稀缺的相處不是嗎?也是這次事後才突然發現與想到的可能性,但無論如何當下的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也沒有能力做出這樣子的修復舉動。

好像也是自從媽媽生病後,隨著我投注在家人的時間心力比例提高,與伴侶之間日常通話的時間、見面的機會,便大幅減少了。依然渴望著與伴侶維持高品質的相處,卻時常感到力不從心。對於這樣的自己,如何能夠與伴侶進一步發展更深的關係、走入下一階段,也十分茫然。曾經在討論中提及,「如果沒有下定決心的話,就永遠是平行線」,光是有意願,是不足夠的嗎?

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春天,百花盛開

三月快要結束了,冬天正式過去,春天隨之來臨,百花盛開的季節,全家一起跌進皮克敏的世界,相約散步種花成為了新的家庭娛樂,在真實與虛擬世界中漫步,四處採集色彩繽紛的花朵。

三月初,媽媽出院後第一次回北榮神經外科門診領化療藥物。媽媽手術後身體恢復得很好,肢體動作、思緒反應、感官語言記憶,都沒有什麼損傷。出乎意料的變化,反而是出現在情緒反應上。

出院返家那幾周,媽媽的情緒表現變得極為強烈,先是異常的亢奮躁動,會一直不停的說話,不斷找親友交代很多事情,思緒跳躍,幾乎無法入睡;而後有一段時間變得很悲傷,不斷回想從前難過的回憶,講話都帶著哭腔、常常講兩三句話就開始哭。

不確定是腦部在動刀過程有造成實質上損傷的影響,或者是遭逢生死大事的正常能量釋放。家人們努力承接這些滿溢的情緒與陪伴需求,也漸漸感到有些吃力,也擔心這些身心症狀會不利於接下來的療程與恢復。

於是三月初的北榮回診,徵求媽媽的同意後,一併掛了精神科。那天在醫院從早上奔波到晚上,最後一站看了精神科門診,看診的精神科醫師非常溫柔有耐心地聽媽媽叨叨絮絮說了許久的話後,為媽媽開了安眠與穩定情緒的藥物。

開始吃精神科藥物後,媽媽的情緒與作息漸漸穩定下來。三月中,開始了為期六週的放射+化療療程,放療就近在家附近的醫院進行,每天搭配口服的化療藥物。這類型的療程相對溫和,沒有太劇烈的副作用如嘔吐、掉髮,就是會比較疲憊。

我問媽媽,吃了精神科藥物後,思緒是否變得比較遲鈍?她說,好像會。說實在也有點不確定,使用藥物強行將媽媽的情緒抹平、連帶也抑制了那些思緒,究竟是不是好做法?但穩定的情緒與作息確實是放化療程中的她所需要的,或許等療程結束,再試著逐漸減藥吧。

生活逐漸從充滿張力與戲劇性的狀態回歸平淡,有時候,媽媽的狀態好到幾乎忘了她生病這件事。有別於在醫院,「疾病」是一個如此絕對明確的狀態,回歸住家的日常生活,模糊了「面對疾病」這件事的現實感。這或許是好事,人不能永遠處在「非日常」,終究得回到日常中,但有些情緒的存在也因此變得更為模糊、更難以捕捉。

這陣子晚上經常會報復性熬夜,前幾天睡前又爆滑一陣手機後,終於甘願關燈鑽進被子裡躺下,一翻身,突然感覺一陣悲傷湧上,流過全身,但我完全不知道它們來自何處,又是為何而悲傷?那時候的自己也不想追究,只覺得,啊,終於湧出來了,是好事,就這樣讓它流過吧。

上個週末,和家人們一起去水田林道散步,走在薄霧籠罩的樹林間,發現好久沒有和爸媽一起週末出遊了。小時候幾乎每個週末,等全家睡到自然醒後,爸媽就會開車載我們往新竹、苗栗一帶的山上跑,不是找個郊山步道走走、就是找一條溪玩整個下午,是充滿山林氣味記憶的童年。

沒想到兩個月前腦部動完大刀的媽媽,兩個月後,我們還可以一起在山上林道散步,說說笑笑、玩皮克敏種花、拍照,度過如此幸福美好的時光。簡直像是一場奇蹟,其實活著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一場奇蹟。

朋友問及最近過得如何?思索組織良久後這樣回應:盡量讓自己平靜的生活。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不要害怕談死亡

病理報告結果出來那一天,正好是我在醫院陪病。

其實不管在術前、或是手術完成後主治醫師的說明,都已經表示這個腫瘤,很高機率是腦瘤中最惡性的第四期膠質瘤(又稱膠質母細胞瘤,GBM),家人們也都有了心理準備。

不過媽媽本人在手術前,因為腫瘤的壓迫,大部分時候都處在有點呆呆的、搞不清楚狀況的狀態,既沒有察覺自己身體有任何不對勁,也好像沒有太大的恐懼或情緒起伏,某方面來說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但在手術順利結束、媽媽也逐漸恢復後,我們開始猶豫,要在什麼時機、用什麼方式,讓媽媽理解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病理報告那天,住院醫師來到病房,快速向我們告知切片檢驗的結果是膠質瘤,剩下的—請我們自己查,就離開病房了。我追出去問他,所以究竟是第幾期?他告訴我,是第四期,他不方便在病人面前說。

儘管已經做了心理準備,內心還是非常的沉重。我在病房外先分別打電話給爸爸和哥哥告知結果,我們都認為要讓媽媽本人了解自己的病情,但要怎麼說,可能得適時看狀況再想想。

回到病房後,我陪媽媽去上廁所,媽媽突然歪著頭問,奇怪,怎麼跟電視演得不一樣?醫生怎麼沒有告訴她,她還可以活多久?

我問她,妳會想知道自己還可以活多久嗎?

媽媽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會啊!這樣她才可以好好規劃,剩下的時間要怎麼運用啊。

聽她這樣說,我當下便決定,將主治醫師在術前說明跟我們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她了。每個病患的狀況都有所不同,這真的很難說,但以主治醫師自己看過的患者經驗,平均來說是兩年......

媽媽聽了之後,異常平靜的點點頭,「兩年啊......」,隨即便說,那她得要辦一場Play Back的喪禮才行,最好是生前告別式,這樣她本人才可以參加。

(Play Back是一種應用劇場的形式,媽媽是一名應用戲劇工作者,當年就是因為接觸了Play Back,讓媽媽決定在40歲的年紀去就讀應用戲劇研究所)

我問她有沒有嚇到,她說,其實在馬偕照CT照到腦瘤的時候,她就有心理準備了。如果能夠辦一場Play Back的生前告別式,她就會覺得很欣慰。

結果那天下午,我們躺在病房裡,本來要睡午覺,媽媽卻開始在腦中規劃她的生前告別式,一一細數場地、形式、要邀請誰,好幾次我都已經快要睡著了,還被她叫醒。而想著這些的她,看起來實在是精神百倍,幸福洋溢。她說,因為她有宗教信仰,還有Play Back作為支撐,所以她其實不太害怕死亡,但同時她也對接下來的治療非常有信心,相信自己可以活很久。

看到媽媽如此坦然面對降臨她身上的命運,這一刻,我們全家好像也因此踏實下來,已經明確知道要面對的是什麼,剩下的就是好好陪伴彼此,一起走過這段路程。

當然,面對生死的坎,在後續的治療與陪病過程中,還是持續來回浮現種種恐懼、害怕、悲傷。慶幸的是,在我們家,能夠毫不避諱地談論死亡,當媽媽說要辦生前告別式,我們都很鼓勵與支持她。我們會討論,要不要先簽預立安寧緩和,遺囑要怎麼寫,喪禮想怎麼辦,她有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

談論死亡的可能性,或許對很多人來說是禁忌,是觸霉頭,會招來不幸,好像我們不去看死亡,死亡就不會降臨,但這明明就不是事實。當媽媽跟朋友說想辦生前告別式,也有很多人的反應是嚇到或排斥。我們也談到阿公阿嬤,他們都已經九十幾歲,年紀很大了,身體機能的衰弱,走不動、吃不下,讓他們時常會沮喪地說,活這麼久真的好累、好痛苦,不如不要活了,這時候有些家人就會出聲喝斥他們,要他們不准說這種話。

面對死亡,我想作為一個活著的生命,完全不害怕、不眷戀活著,是很難的,這些對談論死亡的抗拒與排斥,或許出於自身的恐懼,也出於不願說再見的執著。但是我會想,對於我媽或是我阿公阿嬤來說,當感受到死亡的可能性變得如此真實而逼近,卻又無法跟身邊的人談論時—那將會有多麼的孤獨。我覺得真正可怕的,好像不是死亡,而是孤獨呢。

有一次媽媽在跟朋友的對話中,說了「我覺得好幸福,死而無憾」,立刻被那位朋友制止,說她「說錯話了」。我笑著回她,那不如妳下次說「生而無憾」好了。生而無憾,死而無憾,好像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啊。生,死,本就是一體兩面,作為一個生命,我們終究無法永遠只面向生,而背對死。

上天恩賜的生活

最近養成的新習慣,是在每天出門上班前,不管再匆忙,還是會跟媽媽好好擁抱之後再出門。每天下班回家,抵達家門,看到屋內亮著的燈光,想著待會打開門就可以看到媽媽、跟媽媽說話,內心就會有一種平靜的幸福。

今年一月底某天晚上,媽媽在新竹的醫院照腦部電腦斷層,照出了右前額長了一個很大的腫瘤。其實大概從一個月前,我們就開始觀察到媽媽的健康似乎出了狀況,卻又難以精確判斷原因、該往哪個方向查找。

經過幾番周折,最後是馬偕醫院的神經內科醫師為媽媽開了CT檢查,照完CT後回到診間,神經內科醫師神色非常凝重,說媽媽的腦部有很大片的陰影,看起來有長東西,他立刻幫我們轉到對面的神經外科門診,一進診間,神經外科醫生就果斷地說,這看起來很可能是惡性,區域醫院無法處理,建議我們去醫學中心諮詢。

當下的感受是震驚、腦袋一片空白、甚至有點抽離--這是在演哪齣電視劇嗎?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緊急的聯繫、蒐集資訊與決策。

從在新竹照到腫瘤的那晚開始,到隔天一早決定帶媽媽直奔台北榮總,現場掛號神經外科;看診完忐忑地在診間外等待,若沒有病床,只能等待那遙遙無期的MRI又該如何是好;得知有病床可以立即入院當下的如釋重負;入院後的幾番波折,各方有形無形協助下很快照到MRI進一步檢查;聽完主治醫師的MRI報告與術前說明後的沉痛不安;緊接著進行開顱手術,不知道開完手術後會有什麼後遺症與併發症的煎熬;手術順利結束入住加護病房,家人新竹台北來回奔波的探望;情況穩定後轉回一般病房,再到平安出院後返家......

那幾天的經歷回想起來,像是格放一般,一格一格裡面都發生了好多事、充滿了好多情緒,好像一輩子的人生起伏都濃縮了在那幾天裡面。

最難熬的大概是從手術前一天的術前說明,到手術當天這段時間。得知媽媽所患的是預後狀況極不樂觀的腫瘤類型,聽完醫生說明後,我的大腦像是本能不想接受事實,還把醫生說的「平均兩年」解讀為「需要經過兩年的治療歷程」,直到那天深夜從北榮回新竹,聽到哥哥說「這個腫瘤的特性就是會一直長一直長」、「所以我們要好好把握時間」,這幾天一直逼著把已經到眼角的眼淚吸回去的我,才開始無法克制身體的顫抖,問:「所以這個病不會好嗎?」隨即開始大哭。

我跟哥哥、弟弟三人,深夜坐在竹北的麥當勞一直掉淚,跟彼此說了好多心中的懊悔,那些曾經對媽媽表現出的不耐煩與不理解,全都成為我們即將失去媽媽的不捨與折磨。

由於媽媽的腦瘤已經長得很大,幾乎壓迫了1/4的腦部,腫瘤的特性又不易清除,術前主治醫師詳列了所有的可能,我們不知道媽媽開完刀後,是否會傷到感官、語言、記憶、身體活動能力,我們不知道媽媽還會不會是原來的媽媽。

幾乎徹夜未眠,清晨打了視訊電話給媽媽,邊說邊哭,跟她說對不起,跟她說我愛你,跟她約好,我們下輩子還繼續當母女好嗎?當天下午媽媽進了刀房,在新竹的我真不知道那天是怎麼上完一天班的,只記得自己數度淚崩,不想嚇到同事便躲去廁所哭。

晚上下班後,跟哥哥和弟弟會合便一起衝去北榮,一到開刀房外的家屬等候區見到爸爸,爸爸便說剛剛醫師才出來告知,手術順利結束。我們又繼續在等候區等了兩個多小時,媽媽才做完手術收尾並從麻醉中恢復被推了出來,我們趕快圍上去,一邊跟著病床移動一邊緊張地看著已經清醒張著眼睛的媽媽,不知道她還能說話嗎?她還記得我們是誰嗎?

一直到進到加護病房,短暫的探望時間,確定媽媽不但能說話,意識也很清楚,一整天幾乎快崩潰的情緒才終於稍微緩解,回程車上,大家才比較能夠笑得出來了。

術後的媽媽恢復狀況,比預期還好的非常多非常多,只住了兩天加護病房就轉回一般病房,身體活動能力也都正常,很快便能嘗試下床走動。因為解除了腦部的壓迫,思緒與對話甚至都比開刀前清晰許多。

我們爭取到了時間,過了第一個難關。

而出院回家後,照護的挑戰隨之而來。對於媽媽來說,她一方面要面對腦部動過大手術後必經的損害與修復過程、對於接下來療程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又要消化自己得了惡疾可能不久於世的事實,不管她再堅強、樂觀到讓人不可置信的程度,還是會有許多較為強烈起伏的情緒與身心狀態。

對於在身旁陪伴的家人們來說,則要一邊承受照護的瑣碎、長時間累積的精神疲勞、承接媽媽的情緒,自身也要處理面對分離的課題。

當死亡與離別變成一個如此清晰可見的終點時,要如何用剩下的時間,最沒有遺憾地活著,與彼此相處、告別?這個人活在世終要面對的重要課題,宛如天降隕石落在了我們家,既是毀滅,也迎來一場巨大的轉化。

轉化後新生的會是什麼?我還不知道,面對死亡這個議題,我也還沒有答案,依然在媽媽病後這個全新的日常中,與家人們一起,有點狼狽、混亂、不安地摸索前進著。

隨著照護的支援系統漸漸補齊,媽媽的狀態逐日穩定,家裡也開始比較多一點放鬆的空間。

前方仍是有許多未知與關卡要度過,或是更加艱難的時刻,也有可能出現。但現在只覺得,每天能看到媽媽開心、自在、快樂的樣子,好像就一切完滿了。

過去有段時間,因為家裡的狀況,媽媽過得非常辛苦,當她得知自己生病的時候,曾跟我說,其實她有部分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活著真的好累、好辛苦,她覺得自己終於好像可以解脫休息了,可是沒想到我們這麼不捨。

我回應她,不捨當然會不捨呀,不過那是我們需要自己克服的議題,如果你真的覺得活夠了、可以離開了,我也會接受,但或許老天沒有馬上收走你,是讓你還有機會過一段逍遙隨心的生活,而不是就結束在很辛苦的地方。

這幾天開始想著,現在這段日子,真的是上天恩賜給我們的生活吧,給予我們這樣一段時光,去意識,去準備,去練習真正告別的那一刻,去累積一段一段日常片刻相處的美好,去完滿曾有的懊悔,當這樣想的時候,眼前的每個影像、聲音、觸碰的溫度,都變得十分清晰。

未來某一天,我會回想起此時此刻,並感到十分幸福吧。

回想起來,真的很慶幸一年前的自己決定回家,如果不是因為熬過這個「回家」過程中的一百萬次懷疑跟崩潰,我不會有機會這麼及時的發現媽媽生病、在需要的時候陪伴家人。

真的有很多有形與無形的幫助,很多很多人的愛跟支持,一起庇佑著媽媽、保護著我們家。很難很不容易,但還是相信,我們能好好的一起走過這段過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