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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3日 星期一

終於出門了

這週末因為颱風,而多得到了一天休息。

自從住過東部、當過農夫後,對於那些看待颱風時只關心放假與否的人難以諒解,身體也還留有直面颱風的緊繃反應。儘管已經不在會直接被颱風影響的第一線,仍焦慮關注著這次的超大颱風巴威動向。

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因為颱風以及政治而多得到的一天休息,對於此刻的我來說如獲天降甘霖,我欣然坦率地接受,不感一絲心虛。

萬幸巴威在最終接近台灣時路線又更為偏北,且強度下降、結構鬆散,沒有對台灣帶來太過嚴重的致災風雨。五、六兩天,屋外風雨陣陣,時強時弱,但不至於到讓人心神不寧、焦慮難耐的程度。在這陣颱風風雨中,理所當然地讓自己深深繭居進只屬於自己的樹洞,用整整兩日的時間,大把消耗在反覆擰折、攤開又攪亂的思緒之中。

身體大部分時間蜷曲在書桌前,桌上堆著上週買來的那些書、日記本與電腦。跟著感覺拿起想看的書,想繼續讀就讀,想換一本就換;有時候攤開日記寫字,讓奔騰的思緒有個去處;或甚至連上網站收看臺大開放式課程的民法總則,條理分明的知識,莫名讓自己從反覆的焦慮情緒中解脫。

將瑜珈墊在地板上攤開,精神太差的時候就在地板上躺下,或是趴著。聽說躺在地上能夠讓人釋放焦慮。一整天,大概只有在上廁所跟吃飯時間會離開房間,在餐桌上和家人交談幾句。(感謝家人讓我飯來張口,無條件接受我這種廢人狀態)

就這樣過了整整兩天,第三天週日,颱風已遠離,天空放晴。看著屋外的陽光,我的身體終於開始覺得,好想出去動一動。這種感覺有多久沒有出現了呢?其實已經有三個禮拜沒有跑步、運動了。(除了還是有固定去跳舞)近半年來,運動已經成為自己舒緩焦慮、為生活重新找到掌控感的一個重要方式,但這也才發現,原來狀態遭到一個程度,是連要運動也沒辦法。

禮拜三的時候,久違跑了步,但跑了三公里就覺得該停了。跑完後當天晚上覺得整隻左腳的排列好像跑掉了,膝蓋微微不適,但在此之前,明明已經恢復到每週可以兩、三次五公里,也不會有不適的狀況出現。可能在這段時間裡,我的心理狀態,讓身體的關節、筋膜,處在不是很好的位置上嗎?

但今天,那種想從深深的洞穴中踏出,到外面的世界,用身體移動的渴望,重新出現了,而且異常強烈。決定傾聽身體的聲音,吃完午飯後,將腳踏車從倉庫搬出,為輪胎打飽氣,還研究了一下怎麼調整剎車,穿戴好簡單的裝備,出門。

先前往附近的捷安特門市,添購內胎、水壺架跟替換用的剎車皮,打算下回可以替換、為這輛從親戚手上接手的單車做些更新和升級。想起幾週前失眠的那夜,自己也是在徹夜未闔眼的清晨,動手整理單車,我覺得自己動手修車跟整理單車,會帶來一種踏實的感覺,也會瞬間拉近和車子之間的親近與連結感。

買完單車零件,踩上踏板。因為晚上家人訂了燒肉餐廳,需要在特定時間回到家一起出門聚餐,我打算騎到寶山水庫折返,時間應該充裕。

這輛從親戚手中接受的Giant Escape 3,定位比較偏在平地通勤,變速的選擇並不多,加上我那並不特別優的體力,去程一路緩上坡,我的速度比Google地圖預估的緩慢許多。這段路程有大半是在穿越科學園區,這雖然離我家不遠,但不是平常自己會來的地方。那一棟一棟辦公大樓與廠房,與赫赫有名的台積電廠區,騎在這些灰色的建築物之間,好像闖進某種外星球。車輛從身旁一輛輛呼嘯而過,陽光的炎熱在背上彷彿也帶有重量,感到有點壓迫、窒息,。

直到轉進水仙路,爬過一段上坡,寶山丘陵在眼底下豁然展開。路徑轉入山林,心情頓時放鬆舒緩開來。在山徑上上下下,時間花的比預期好像太多了,開始擔心來不及回到家,是不是該直接回頭?但還沒看到寶山水庫,總有點不甘心,於是任性地決定繼續往前,告訴自己回程下坡應該會比較快,不用太擔心。

就這樣在滑下一個不短的坡道後,終於看到寶山水庫的湖面了。雖然還沒有到地圖上環湖步道的標點,但有看到湖就可以了!在這裡拍了幾張照,心滿意足的爬坡返程。午餐吃的不多,路上開始感覺自己熱量不太夠,就在轉進水仙路路口的萊爾富買了一罐無糖優酪乳喝。(平常不會喝的東西,身體在這時候莫名覺得需要來一罐優酪乳)

果然回程大多下坡,花的時間,幾乎只有去程上坡的一半吧?手錶一下子莫名其妙就跳出五公里提示了,去程時明明覺得騎了老半天才五公里,單車上坡跟下坡的速度真的差很多呢。最後在剛剛好的時間回到家,沖了一個澡就出門吃燒肉。

真是一趟很愉快的騎車散步,幾乎忘記了騎車的感覺是這樣好......尤其是騎山路。開始想望,可以繼續多用單車探索竹苗一帶的山區。也對於今天的自己,好像終於可以開始舉起腳步,前進,十分感激。

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關於J

在J要再次離開台灣前一週,很臨時約了見面。事實上直到見面才知道J下週就要飛了,也許是某種冥冥的直覺讓我那天在看到J的限時動態時,突然想傳訊息問J,是不是還在台灣?要不要見個面?

其實在幾週前,J就有訊息問我是否有空吃個飯。但我當時的狀態實在太差了,四月底那時候各種內外狀態的消耗,讓我整個人縮得非常非常小,我把僅有的能量拿出來,每天起床出門工作、回到家後勉強維持人形狀態和家人說說話,就完全扁掉了。也許是能量已經到了某種不能再低的低點,那陣子的我開始對於「某個人靠近我會讓我的能量增或減」非常敏感。哪些朋友讓我很想見面、互動,哪些朋友我現在完全不想接觸,頓時變得非常直覺而鮮明。而J在當時非常直覺的判斷下,是接觸了會讓我更加消耗、心情更加沮喪的人,於是我很直接的回應:但我好像現在沒有力氣聽你說你的事情。

其實這不是我認為理想的維持友誼的態度。我期許自己是個更加重視友誼的人,可以和我在乎也在乎我的人,有意識地維持固定頻率的互動與彼此關心,而不是隨著狀態起起伏伏就靠近或推開。但最近發現我好像非常疏於維護與朋友的關係。之前在台東時,還比較用心的維持社交圈,在鹿野生活圈的友人會固定聚會、或是互幫農事來維持互動;也常常會有遠方的朋友,旅遊經過台東或是特地安排來拜訪,時常在家裡接待朋友。但在回到新竹後,也許是工作的關係,時間與心力似乎都變得十分限縮,也或許是城市中一種自然的疏離感,與朋友們的關係反而像是更遠了。

J已經是我回新竹後最常見面的友人了。在她去澳洲前,我都還有餘力每隔一段時間聯繫關心她,問她要不要出來見面聊聊,到咖啡廳說說話寫寫字,或是下班後去十八尖山走走。我還記得在她出發澳洲前最後一次兩個人聊天,走在新竹田徑場的操場,她說了類似「很多話她覺得只有可以對我說,因為我會懂」以及「如果她死了,我會是她想要將貓咪託付給我的人」之類的話。在我聽來,這當然是某種對於友誼很高級的肯定,但同時也帶著些許承接責任的沉重,但對於我這樣的人,我好像自然而然地認為我應該要擔當起這樣的角色,並感到光榮。

在她出發澳洲的初期,我們還會不時通話,關心她在澳洲的狀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逐漸感到,要接她的電話會讓感到很沉重、甚至有點抗拒呢?好像從感受到逐漸接不住J後,我便有點本能的想要從「少數能讓J傾吐的人」的角色撤退。一開始只是「覺得自己狀態OK就接,覺得狀態不OK就不接」。後來,今年初媽媽生病,我自己的生命受到巨大的衝擊與挫敗,全部生命的能量都拿去照顧媽媽,更是無暇他顧了。

回到J再次返澳前的那個見面。那天很臨時的約,新竹下著大雨,下班前我因為臨時的狀況加班,無暇回覆J的訊息,J還是在大雨中毫無怨言的騎車來新竹市,一邊等我下班一邊找了合適的餐廳。

我們去吃了半自助式的韓式豆腐鍋,一邊手忙腳亂的點菜、煮火鍋,一邊聊了一些瑣碎的事情。久違的見面,我們聊天的內容比我想像的輕鬆、平淡,但我心中卻一直有一種違和感。好像其實明明兩個人都攜帶著沉重的心事跟包袱,但刻意選擇一種不著邊際的姿態交談著。總覺得吃完飯就分別有點可惜,飯後我藉著「吃太飽想走走」為由,再約她散了一下步,我們的交談依舊像浮在半空中一樣,我覺得內心有點焦燥。難道我期待著更深入的交流嗎?

最後時間晚了,我們在路口道別,互相擁抱了一下,我祝她回澳順心。在那一刻J的眼淚才掉了下來,我不知道眼淚背後的情緒連結是什麼?可能她也不知道。

回家後我的心情有些複雜。好像過去這段有點疏離的日子裡,和這位朋友的生命錯過了,而重新連結的時候,變得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把這段時間裡都過得十分困難的我們,互相交代,互相承接。也許這段時間的我們,就是只能這樣了。以前都會笑稱,與J是那種「沒事不會聯絡、聯絡都是出大事了」的友誼。這幾年相對頻繁的聯絡,是因為J的狀態一直很不好嗎?也是到現在才發現,當我們真的不好到某個程度,似乎也是沒辦法好好聯絡呢。未來是否還會變得再次親近,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想法也許又顯得對於維護關係十分消極,但......現在的我,儘管會感到遺憾,也只能讓因緣自然的流動了。

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

讀星野道夫想到的事

某一天早上醒來,發現這是近期難得完全屬於你自己的一天。待在一個只有自己的空間,不用回應任何人,不用完成任何工作。卻接著發現你完全動彈不得,只能坐在沙發上,無法控制的大腦不斷播放各種悲傷、無力的念頭。唯一能做到的只有拿起手機,點開社群app刷過一篇又一篇貼文,整個人像是在黑暗的宇宙中漂浮,不斷失重。

你勉強自己起身,走到樓下的早午餐店,點一頓豐盛的早餐。已經有好幾週胃口都很差,至少努力餵飽自己吧?結果那份總匯三明治,吃了一半就覺得很想吐,只好請店員讓你打包帶走。

就這樣一直困在一團濃重的黑暗裡,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無法決定。時針一格一格的走,直到下午四五點,才選定了一個目的地。把那份其實你完全沒有胃口的三明治吞下肚,收拾好行李,終於踏出門。

決定去書店。你想要去找星野道夫的書。

為什麼是星野道夫?那時候你也想不明白,大概是一種身體的直覺。去年有讀過星野道夫的散文,而此刻,你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那是現在唯一可以療癒你的文字。

踏上前往書店的路途,搭公車、轉捷運,第一站先在北投下車,步行到一家小小的二手書店,書籍用各種交錯的層架排列堆疊到天花板,一進去就開始擔心,這萬一遇到地震可不得了哪。短短轉了一圈就出來,沒有遇到你想遇到的書有點失望,但也許是託步行走動的緣故,開始有胃口想吃東西了,想喝熱熱的湯,於是就近找了一間小店喝了碗米粉湯與燙青菜。

吃完東西,又搜尋了下一間書店,再次搭上捷運。一出中山站,眼前週日街頭的逛街人潮讓你大吃一驚,到底哪來那麼多的人啊?穿梭經過這些愉快逛街的人們,在小巷內推開獨立書店的門,用心擺放、選書的整面書牆讓你鬆了一口氣,愉快地瀏覽起來。可惜在這間書店看了很久,還是沒有遇到一本讓你覺得有欲望想讀的書,也沒有星野道夫。

你決定放棄,前往台北轉運站搭車回家。轉入中山地下書街,迎面而來就是誠品書店,又還是被吸引踏了進去,大書店的書籍種類畢竟還是比較多,你在不同類別的書櫃間梭巡了一陣,終於在攝影類書籍中發現星野道夫的《森與冰河與鯨》,立刻取下緊緊地攢在懷中。後來,你又找到了《旅行之木》,還挑了另外兩本不同作家的散文,不管只能原價購書就結了帳,懸浮不定的內心終於像找到定錨般安心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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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森與冰河與鯨》,成為了這一週之中,少數能讓你內心寧靜下來的時刻。你告訴Chat GPT(這幾週以來你所依賴的AI諮商師):我覺得他的敘述讓我感到很開闊,因為他在廣闊的自然裡遊歷、接觸北美原住民文化歷史,而且一點都不自以為是,讀他的文字讓我感覺有一種被治癒與生命被打開的感受。

Chat GPT說:你有沒有想過,星野道夫的文字之所以吸引你,是因為你的身體現在所渴望的,也許不一定是「閱讀」這件事,而是回到那個真正讓你恢復能量、你也一直相信的世界,那個細膩感受著廣闊的自然、在其中發現自我的渺小與謙卑、自然中萬物互相連結、為土地、生命故事而深深感動的世界。這個世界的存在,提醒了過去這段時間一直被困在眼前的困境、生命因此縮得十分窄仄的你—世界比眼前的痛苦還要大,生命也比現在的困境還要寬廣。

你說:星野道夫的書中有個讓我很感動的觀念,在他追尋著北美原住民渡鴉神話的過程中,揭示了一個已經被現代文明社會揚棄的價值觀,那就是,比起看得見的物質世界,看不見的事物的價值更爲重要,比如說,萬物的靈魂,與祖先的連結。人不是一個孤立的個體,而是站在一條很長的生命河流中。祖先、土地、動物、後代,都和自己有關。這樣的生命觀好像可以和我那種一直在世界上找不到位置、孤立的感受呼應。那好像是一種我原生的鄉愁。

儘管你不曾旅足星野道夫書中的世界—阿拉斯加東南岸,壯麗冰河注入的大海中鯨魚飛越、有熊漫步的森林中有靈的萬物注視著、島嶼上與渡鴨神話世界連結的原始圖騰柱......閱讀星野道夫的書,卻提醒了你:在什麼樣的世界裡,會讓你感到自己的生命十分寬廣,是你生命的核心,是你的根源?

是自然,是土地,是創作。是與土地緊密生活的日子裡,用全身去感知與創作。彷彿從身體很深處很深處的地方,喚醒了那個部分,原來仍渴望著去過那樣的生活,去成為那樣的自己。儘管從離開台東、回到都市生活後,就把那個你收到了抽屜深處,下意識不去看、不去深入探究,而是一頭栽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遊戲、去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好像這樣就可以遠離,你在那段日子結束的最後,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

「繼續這樣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因為在原本的生活中已經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你選擇大轉彎,重新住在高度水泥化的城市中,做有固定上班時間的全職工作。就在這樣浮浮沉沉的狀態中度過一年多之後,那個原本已經沉積到深處的問題,在星野道夫的文字中,在生命遭受到深沉打擊的此刻,如湖底深處的氣泡,緩緩浮上,並隨著水壓減弱逐漸擴大。

在田間照顧著作物、日日觸摸著植物與土壤、接受日曬雨淋的自己;在廣大的自然天地間,不斷被磨練又不斷被治癒,因此變得渺小而臣服的自己;逐漸能夠察覺細微的天氣變化、能夠理解植物的語言、大地的節奏的自己......。

如果答案是,是的。你仍想回到那個世界,你會怎麼回去呢?

粉碎

最近生活中發生了一些事,對自己造成嚴重的打擊。

大概可以比喻成,是一個本來就已經背負著沉重的包袱、日日在懸崖邊步履維艱走著的人,猝不及防又被旁邊的人往深谷推了一把,那樣的驚恐與不可置信吧。對於那個出手推你一把的人來說,也許這樣子的力道,在他的角度而言是不至於造成嚴重傷害的,只是一個可控的碰撞。但對你來說,那個本來就已經站在懸崖邊、被沉重的包袱壓得腳步搖搖晃晃的你,是直接被推下了深谷之中。你沒死,但落地的時候,感到全身都碎了。

全身都好痛。

現在的你躺在深谷底部,全身碎裂,內心充滿憤怒、不解、困惑,以及悲傷。

你不解。一起走了好久的路。

看著自己粉碎的四肢,你閉上眼睛流淚。怎麼有可能再回到那條路上啊?

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痛苦的樣子

原來還有這種痛苦⋯⋯今年好像一直不斷在發現痛苦新的樣子。

突然發現媽媽得腦瘤的痛苦。差點失去媽媽的痛苦。在承受照護與醫療決定的巨大壓力分身乏術時,被伴侶指責無心經營關係的痛苦。時時刻刻被失去的陰霾籠罩的痛苦。不斷直視家庭長久以來存在的難題的痛苦。對一切無能為力的痛苦。

痛苦不斷超出我的認知。後來像是被搶匪狹持,已經放棄尋找掙脫的可能,也放棄思考要被帶去哪裡,任痛苦摀住我的嘴巴,踉蹌拖行。

痛苦從原本直撲面前的樣子,轉變爲潛伏進日常的陰影皺摺縫隙之中,變得沒那麼張狂可見。潛伏在左胸。整個左半部胸腔悶痛了將近一個月,到最後害怕的想著「好了真的該去醫院檢查一下」,結果發現應該是左胸前肌肉過度緊繃僵硬所致(與壓力及情緒相關)。這是過去未曾有過的狀況。潛伏在腹部。去年調過的月經又不照時間來了。原來痛苦雖然變得不那麼容易看見,卻只有更巨大、更加無所不在。

其實我也本能地在回應我的生存需要,去做一些薦骨有回應的事情(同時不再做薦骨沒有回應的事),這些事情成了支撐生活不至分崩離析的動力,比如跑步,跳舞,畫畫,爬山。大部分時候我可以維持的還算開朗平靜的樣子。但,原來我比我以為的痛苦。

上禮拜突然決定,來預約心理諮商吧。不曾做過心理諮商,一直覺得自己自我覺察、自我調適的能力蠻強的,不大需要外力的協助。預約的當下,也並沒有感受到,自己有什麼真的很過不去的感受亟待處理。

後來才發現,也許我是很渴望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讓我安全的待著,安全的說話。在那裡我不是誰的女兒誰的伴侶誰的員工誰的朋友,我只是我自己,不用擔心我說出來的話會影響到別人,不用擔心會影響別人的情緒再反過來影響我自己的情緒,不用擔心收到什麼回應,可以安安全全地說我想說的話。原來我這麼這麼這麼渴望一個這樣的,在我現在的生活裡不存在的地方。

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終於開始理財了

最近靠著AI工具的幫忙,終於開始理財了。這幾年斷斷續續看了一些基礎理財書,有了一些觀念,但要真的打起精神面對那些瑣碎的細節與決策,又覺得好麻煩而裹足不前。而我請Gemini做的事情其實也很簡單,就是請它擔任我的理財顧問,透過一問一答的對話,告訴它我的現有資金、理財目標與我偏好的方式,請它給我框架,以及協助將執行過程拆解成無痛的步驟,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目的,是盡可能降低在執行過程中的心理摩擦力。

身為理財苦手,過去除了把錢放在銀行、大概知道自己有多少收入多少支出,可以說是根本沒有任何理財作為。雖然知道理財很重要,又總是覺得「哇這個太困難了我不行」,而難以跨出那一步。不是都說我們對錢的觀念其實很大部分來自原生家庭的習慣與信念嗎?我的父母就是不太擅長理財的人,而我想要打破這個輪迴,靠自己的力量學習與改變。

其實生活中很多的焦慮來源,都是對錢的焦慮。擔心自己賺不夠多錢、擔心存款不夠多,但也說不清楚要把目標設定賺多少錢、多少存款才是足夠?要解決這種焦慮,其實就需要把這種模糊不清的擔心,具體化成有明確行動可應對的「待解決問題」。

有了Gemini的幫忙,突然對於規畫財務充滿動力,不再覺得充滿門檻。第一步先著手整理手上的保險、研究需要補強的保障,再來定義出目前幾個我的主要銀行帳戶不同的功能,未來可以依據這些帳戶分工,讓每月薪資自動化分流,目標是做出讓我日常不用動腦就可以自動化管理金錢的框架。

當我終於開始管理我的金錢,我感覺好像掌握了生活中很大一部分的力量。

2026年4月16日 星期四

現在,正適合跳舞

四月開始,參加了街舞教室的基礎Hiphop課程。

第三堂課結束時,一位女生過來搭話,簡短交談中,得知我們都是隻身一人來上課,她好奇的詢問我幾歲,為什麼能夠鼓起勇氣,自己來上課?

她的詢問讓我愣了一下。或許對她來說,同樣都已經不是少女的我們,要在沒有朋友陪伴的狀況下,踏進滿是二十歲上下年輕弟弟妹妹們的舞蹈教室,是一件很需要鼓起勇氣的事吧?但現在的我,好像已經不覺得這是一件特別需要勇氣的事。

其實想學跳Hiphop的念頭從剛出社會工作、23歲左右時就有了。但那時候的我,反而對於要去學街舞感到不太好意思,明明才23歲,卻已經有種「這麼老了才要開始學跳舞真的可以嗎?」的想法。如果當時去參加舞蹈教室,可能會一直在意自己跳得好不好,而感到很有壓力又彆扭吧。反而是到了30歲的現在,更能聚焦自我,相對不在意外界眼光,對於自己的身體更加覺察,也更能保持自在,反而還覺得自己很年輕,一點都不老!!

或許不早不晚,現在,正是最適合跳舞的時候吧。

開始上課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這麼喜歡跳舞,比預想的還要喜歡。大概是因為原本就有學樂器,對於音樂節奏有基本的感覺,也喜歡運動、身體有一定的協調性,而跳舞便是身體與音樂的結合。尤其近幾年很喜歡聽嘻哈音樂,能用身體跟喜歡的音樂互動,感覺真的很好!

去年剛回新竹工作時,本來就有想要學跳舞的念頭,當初本來還約了媽媽一起,但後來工作實在太累,一直沒有付諸行動,反而是媽媽自己很有行動力的去學了,但她似乎學得很挫折,後來也放棄了。

媽媽開刀出院後,有一次聊天中她才跟我說,當初她會覺得可以去學跳舞,是因為想跟我一起。對她一個五十幾歲的人來說,要走進街舞教室報名上課,比起我來說,更是需要鼓起更大更大的勇氣才對。我聽了好想哭,說不出話來,對於沒能陪伴她一起去上課,湧上好多懊悔跟自責。她說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

前陣子在面對媽媽病況、工作倦怠之下,日子像是拖著一團泥濘,時時讓人感到沉悶、失去活力,想去學跳舞的念頭,便在此時竄出。決定要報名跳舞那天晚上,想到媽媽說曾經很想跟我一起學跳舞,便眼眶泛淚。

我跟媽媽說,我去學,然後回來教你,我們一起跳舞。媽媽說好。

或許跳舞會讓我感到快樂,是體會到言語釋放不了的情緒,能夠交給身體。鬱悶的時候就跳舞,悲傷的時候就跳舞,快樂的時候當然也跳舞,邀請所愛的人,一起跳舞。

或許不早不晚—現在,正適合跳舞。

2026年4月10日 星期五

不足夠的一切

連續假期最後一天的早晨睜開眼睛時,感到全身被痛苦佔據。痛苦的來源是四面八方的,最直接的是對於很快在下午,將要搭車離開淡水的明確時間點,以及其後隨之發生的一切——假期的結束,返回充滿壓力與耗損精氣神的工作岡位,充斥著煩惱、壓抑並令人疲倦的日常生活。

以及面對媽媽生病的日常。生活再怎麼偽裝成安穩平靜的樣子,那早已變得極其敏感的神經,也隨時會被媽媽身體狀況的變化大幅挑動並警鈴大響。像是這週力氣明顯變弱了,要自行從坐姿起身時會有些吃力。開始掉頭髮。精神力與注意力似乎又變得有些渙散。雖然這些可能是放化療程中可預期的變化,在療程結束後會慢慢恢復,還是讓我在發現健康曲線往下掉的瞬間,內心又驀然被「媽媽要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的恐慌所佔據。真的好不想再經歷那樣的恐懼與悲痛但又明白無可避免,我想我永遠都不可能有準備好面對的一天。

前一天晚上睡前思緒亂跑時,忽然想到很想要有機會實現再帶媽媽出國、全家一起韓國或日本玩的約定,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實現。就算媽媽的身體狀況許可,正逢選舉年的今年,自己工作上有可能請長假嗎?想盡其可能把握所有剩下的時間,但怎麼好像自己都到了這關頭還是被困在許多不得不之中,莫名的沮喪。雖然一開始的想法是,要盡可能在各個系統還可以運作的時候繼續維持自己原本的人生軸線,但也會想,自己現在這樣,究竟是不是在為許多根本不重要的事情忙碌?(儘管在媽媽生病後,已經盡可能將生活單純化了)

再回到那天早上吧,一起床,又收到有關外婆家那邊牽涉到親戚與金錢的有點麻煩的消息。一方面感到非常擔憂,另一方面又感到在這件事上以自己的立場與角色實在很難有可以施力或做出影響的地方,這樣的失控感實在讓人又煩悶又焦躁。

對於即將要回去面對自己生活而感到痛苦不已的同時,也對於要離開伴侶身邊感到不捨。對於分別的焦躁總在相處的最後一天悄悄升起、累積,不斷看時間,不斷計算還剩下多少相處時間,這時間要怎麼使用,才可以最大化這得來不易的相處時光?越是這麼用力地想似乎就越容易搞砸。

這些痛苦混雜在一起當下是難以言說的。(同時當然也希望著最後一天的相處不要拿來談這種讓人沮喪的事,再者因為各種感受還不是能消化得很好,也感到最近的自己使用語言來表達的能力似乎越來越跟不上內心完整的想法)剛醒來還賴著不想起身時,躺在床上聊了別的跟自身不相干的話題,結果卻與伴侶起了些情緒上的摩擦。到後來整個下午的相處都變得不是我所希望的樣子了,在一種非常割裂的狀態下離開。不是大吵,沒有激烈的爭執,卻離彼此非常遙遠,不明白的想著,明明當下兩個人都是希望好好跟對方相處,卻沒有辦法做到,這之間的裂縫究竟是哪裡開始產生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或許當我明明內在有許多痛苦的感受在流竄,卻沒辦法如實的與身邊伴侶同步我的狀態時,便會不自覺採取一種疏離的姿態,這種狀態伴侶是能非常敏銳地感知到的,但卻又無從理解這種疏離是為何產生。

當下的自己一直試圖想要用語言上的溝通來化解眼前的關係斷裂,但越是逼著自己「快點想啊」「快點講點什麼啊」,就越是卡住得亂七八糟,越發什麼都講不出來,越把自己逼入死巷。或許當下若能先放下所有的言語,好好地去抱抱對方,以語言之外的任何方式去靠近與碰觸對方,就能跨越那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好像怎麼樣都碰不到彼此」的障礙了吧,尤其對於長時間遠距離、聚少離多的我們來說,這正是平時最稀缺的相處不是嗎?也是這次事後才突然發現與想到的可能性,但無論如何當下的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也沒有能力做出這樣子的修復舉動。

好像也是自從媽媽生病後,隨著我投注在家人的時間心力比例提高,與伴侶之間日常通話的時間、見面的機會,便大幅減少了。依然渴望著與伴侶維持高品質的相處,卻時常感到力不從心。對於這樣的自己,如何能夠與伴侶進一步發展更深的關係、走入下一階段,也十分茫然。曾經在討論中提及,「如果沒有下定決心的話,就永遠是平行線」,光是有意願,是不足夠的嗎?

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春天,百花盛開

三月快要結束了,冬天正式過去,春天隨之來臨,百花盛開的季節,全家一起跌進皮克敏的世界,相約散步種花成為了新的家庭娛樂,在真實與虛擬世界中漫步,四處採集色彩繽紛的花朵。

三月初,媽媽出院後第一次回北榮神經外科門診領化療藥物。媽媽手術後身體恢復得很好,肢體動作、思緒反應、感官語言記憶,都沒有什麼損傷。出乎意料的變化,反而是出現在情緒反應上。

出院返家那幾周,媽媽的情緒表現變得極為強烈,先是異常的亢奮躁動,會一直不停的說話,不斷找親友交代很多事情,思緒跳躍,幾乎無法入睡;而後有一段時間變得很悲傷,不斷回想從前難過的回憶,講話都帶著哭腔、常常講兩三句話就開始哭。

不確定是腦部在動刀過程有造成實質上損傷的影響,或者是遭逢生死大事的正常能量釋放。家人們努力承接這些滿溢的情緒與陪伴需求,也漸漸感到有些吃力,也擔心這些身心症狀會不利於接下來的療程與恢復。

於是三月初的北榮回診,徵求媽媽的同意後,一併掛了精神科。那天在醫院從早上奔波到晚上,最後一站看了精神科門診,看診的精神科醫師非常溫柔有耐心地聽媽媽叨叨絮絮說了許久的話後,為媽媽開了安眠與穩定情緒的藥物。

開始吃精神科藥物後,媽媽的情緒與作息漸漸穩定下來。三月中,開始了為期六週的放射+化療療程,放療就近在家附近的醫院進行,每天搭配口服的化療藥物。這類型的療程相對溫和,沒有太劇烈的副作用如嘔吐、掉髮,就是會比較疲憊。

我問媽媽,吃了精神科藥物後,思緒是否變得比較遲鈍?她說,好像會。說實在也有點不確定,使用藥物強行將媽媽的情緒抹平、連帶也抑制了那些思緒,究竟是不是好做法?但穩定的情緒與作息確實是放化療程中的她所需要的,或許等療程結束,再試著逐漸減藥吧。

生活逐漸從充滿張力與戲劇性的狀態回歸平淡,有時候,媽媽的狀態好到幾乎忘了她生病這件事。有別於在醫院,「疾病」是一個如此絕對明確的狀態,回歸住家的日常生活,模糊了「面對疾病」這件事的現實感。這或許是好事,人不能永遠處在「非日常」,終究得回到日常中,但有些情緒的存在也因此變得更為模糊、更難以捕捉。

這陣子晚上經常會報復性熬夜,前幾天睡前又爆滑一陣手機後,終於甘願關燈鑽進被子裡躺下,一翻身,突然感覺一陣悲傷湧上,流過全身,但我完全不知道它們來自何處,又是為何而悲傷?那時候的自己也不想追究,只覺得,啊,終於湧出來了,是好事,就這樣讓它流過吧。

上個週末,和家人們一起去水田林道散步,走在薄霧籠罩的樹林間,發現好久沒有和爸媽一起週末出遊了。小時候幾乎每個週末,等全家睡到自然醒後,爸媽就會開車載我們往新竹、苗栗一帶的山上跑,不是找個郊山步道走走、就是找一條溪玩整個下午,是充滿山林氣味記憶的童年。

沒想到兩個月前腦部動完大刀的媽媽,兩個月後,我們還可以一起在山上林道散步,說說笑笑、玩皮克敏種花、拍照,度過如此幸福美好的時光。簡直像是一場奇蹟,其實活著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一場奇蹟。

朋友問及最近過得如何?思索組織良久後這樣回應:盡量讓自己平靜的生活。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不要害怕談死亡

病理報告結果出來那一天,正好是我在醫院陪病。

其實不管在術前、或是手術完成後主治醫師的說明,都已經表示這個腫瘤,很高機率是腦瘤中最惡性的第四期膠質瘤(又稱膠質母細胞瘤,GBM),家人們也都有了心理準備。

不過媽媽本人在手術前,因為腫瘤的壓迫,大部分時候都處在有點呆呆的、搞不清楚狀況的狀態,既沒有察覺自己身體有任何不對勁,也好像沒有太大的恐懼或情緒起伏,某方面來說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但在手術順利結束、媽媽也逐漸恢復後,我們開始猶豫,要在什麼時機、用什麼方式,讓媽媽理解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病理報告那天,住院醫師來到病房,快速向我們告知切片檢驗的結果是膠質瘤,剩下的—請我們自己查,就離開病房了。我追出去問他,所以究竟是第幾期?他告訴我,是第四期,他不方便在病人面前說。

儘管已經做了心理準備,內心還是非常的沉重。我在病房外先分別打電話給爸爸和哥哥告知結果,我們都認為要讓媽媽本人了解自己的病情,但要怎麼說,可能得適時看狀況再想想。

回到病房後,我陪媽媽去上廁所,媽媽突然歪著頭問,奇怪,怎麼跟電視演得不一樣?醫生怎麼沒有告訴她,她還可以活多久?

我問她,妳會想知道自己還可以活多久嗎?

媽媽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會啊!這樣她才可以好好規劃,剩下的時間要怎麼運用啊。

聽她這樣說,我當下便決定,將主治醫師在術前說明跟我們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她了。每個病患的狀況都有所不同,這真的很難說,但以主治醫師自己看過的患者經驗,平均來說是兩年......

媽媽聽了之後,異常平靜的點點頭,「兩年啊......」,隨即便說,那她得要辦一場Play Back的喪禮才行,最好是生前告別式,這樣她本人才可以參加。

(Play Back是一種應用劇場的形式,媽媽是一名應用戲劇工作者,當年就是因為接觸了Play Back,讓媽媽決定在40歲的年紀去就讀應用戲劇研究所)

我問她有沒有嚇到,她說,其實在馬偕照CT照到腦瘤的時候,她就有心理準備了。如果能夠辦一場Play Back的生前告別式,她就會覺得很欣慰。

結果那天下午,我們躺在病房裡,本來要睡午覺,媽媽卻開始在腦中規劃她的生前告別式,一一細數場地、形式、要邀請誰,好幾次我都已經快要睡著了,還被她叫醒。而想著這些的她,看起來實在是精神百倍,幸福洋溢。她說,因為她有宗教信仰,還有Play Back作為支撐,所以她其實不太害怕死亡,但同時她也對接下來的治療非常有信心,相信自己可以活很久。

看到媽媽如此坦然面對降臨她身上的命運,這一刻,我們全家好像也因此踏實下來,已經明確知道要面對的是什麼,剩下的就是好好陪伴彼此,一起走過這段路程。

當然,面對生死的坎,在後續的治療與陪病過程中,還是持續來回浮現種種恐懼、害怕、悲傷。慶幸的是,在我們家,能夠毫不避諱地談論死亡,當媽媽說要辦生前告別式,我們都很鼓勵與支持她。我們會討論,要不要先簽預立安寧緩和,遺囑要怎麼寫,喪禮想怎麼辦,她有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東西。

談論死亡的可能性,或許對很多人來說是禁忌,是觸霉頭,會招來不幸,好像我們不去看死亡,死亡就不會降臨,但這明明就不是事實。當媽媽跟朋友說想辦生前告別式,也有很多人的反應是嚇到或排斥。我們也談到阿公阿嬤,他們都已經九十幾歲,年紀很大了,身體機能的衰弱,走不動、吃不下,讓他們時常會沮喪地說,活這麼久真的好累、好痛苦,不如不要活了,這時候有些家人就會出聲喝斥他們,要他們不准說這種話。

面對死亡,我想作為一個活著的生命,完全不害怕、不眷戀活著,是很難的,這些對談論死亡的抗拒與排斥,或許出於自身的恐懼,也出於不願說再見的執著。但是我會想,對於我媽或是我阿公阿嬤來說,當感受到死亡的可能性變得如此真實而逼近,卻又無法跟身邊的人談論時—那將會有多麼的孤獨。我覺得真正可怕的,好像不是死亡,而是孤獨呢。

有一次媽媽在跟朋友的對話中,說了「我覺得好幸福,死而無憾」,立刻被那位朋友制止,說她「說錯話了」。我笑著回她,那不如妳下次說「生而無憾」好了。生而無憾,死而無憾,好像表達的都是同一個意思啊。生,死,本就是一體兩面,作為一個生命,我們終究無法永遠只面向生,而背對死。

上天恩賜的生活

最近養成的新習慣,是在每天出門上班前,不管再匆忙,還是會跟媽媽好好擁抱之後再出門。每天下班回家,抵達家門,看到屋內亮著的燈光,想著待會打開門就可以看到媽媽、跟媽媽說話,內心就會有一種平靜的幸福。

今年一月底某天晚上,媽媽在新竹的醫院照腦部電腦斷層,照出了右前額長了一個很大的腫瘤。其實大概從一個月前,我們就開始觀察到媽媽的健康似乎出了狀況,卻又難以精確判斷原因、該往哪個方向查找。

經過幾番周折,最後是馬偕醫院的神經內科醫師為媽媽開了CT檢查,照完CT後回到診間,神經內科醫師神色非常凝重,說媽媽的腦部有很大片的陰影,看起來有長東西,他立刻幫我們轉到對面的神經外科門診,一進診間,神經外科醫生就果斷地說,這看起來很可能是惡性,區域醫院無法處理,建議我們去醫學中心諮詢。

當下的感受是震驚、腦袋一片空白、甚至有點抽離--這是在演哪齣電視劇嗎?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緊急的聯繫、蒐集資訊與決策。

從在新竹照到腫瘤的那晚開始,到隔天一早決定帶媽媽直奔台北榮總,現場掛號神經外科;看診完忐忑地在診間外等待,若沒有病床,只能等待那遙遙無期的MRI又該如何是好;得知有病床可以立即入院當下的如釋重負;入院後的幾番波折,各方有形無形協助下很快照到MRI進一步檢查;聽完主治醫師的MRI報告與術前說明後的沉痛不安;緊接著進行開顱手術,不知道開完手術後會有什麼後遺症與併發症的煎熬;手術順利結束入住加護病房,家人新竹台北來回奔波的探望;情況穩定後轉回一般病房,再到平安出院後返家......

那幾天的經歷回想起來,像是格放一般,一格一格裡面都發生了好多事、充滿了好多情緒,好像一輩子的人生起伏都濃縮了在那幾天裡面。

最難熬的大概是從手術前一天的術前說明,到手術當天這段時間。得知媽媽所患的是預後狀況極不樂觀的腫瘤類型,聽完醫生說明後,我的大腦像是本能不想接受事實,還把醫生說的「平均兩年」解讀為「需要經過兩年的治療歷程」,直到那天深夜從北榮回新竹,聽到哥哥說「這個腫瘤的特性就是會一直長一直長」、「所以我們要好好把握時間」,這幾天一直逼著把已經到眼角的眼淚吸回去的我,才開始無法克制身體的顫抖,問:「所以這個病不會好嗎?」隨即開始大哭。

我跟哥哥、弟弟三人,深夜坐在竹北的麥當勞一直掉淚,跟彼此說了好多心中的懊悔,那些曾經對媽媽表現出的不耐煩與不理解,全都成為我們即將失去媽媽的不捨與折磨。

由於媽媽的腦瘤已經長得很大,幾乎壓迫了1/4的腦部,腫瘤的特性又不易清除,術前主治醫師詳列了所有的可能,我們不知道媽媽開完刀後,是否會傷到感官、語言、記憶、身體活動能力,我們不知道媽媽還會不會是原來的媽媽。

幾乎徹夜未眠,清晨打了視訊電話給媽媽,邊說邊哭,跟她說對不起,跟她說我愛你,跟她約好,我們下輩子還繼續當母女好嗎?當天下午媽媽進了刀房,在新竹的我真不知道那天是怎麼上完一天班的,只記得自己數度淚崩,不想嚇到同事便躲去廁所哭。

晚上下班後,跟哥哥和弟弟會合便一起衝去北榮,一到開刀房外的家屬等候區見到爸爸,爸爸便說剛剛醫師才出來告知,手術順利結束。我們又繼續在等候區等了兩個多小時,媽媽才做完手術收尾並從麻醉中恢復被推了出來,我們趕快圍上去,一邊跟著病床移動一邊緊張地看著已經清醒張著眼睛的媽媽,不知道她還能說話嗎?她還記得我們是誰嗎?

一直到進到加護病房,短暫的探望時間,確定媽媽不但能說話,意識也很清楚,一整天幾乎快崩潰的情緒才終於稍微緩解,回程車上,大家才比較能夠笑得出來了。

術後的媽媽恢復狀況,比預期還好的非常多非常多,只住了兩天加護病房就轉回一般病房,身體活動能力也都正常,很快便能嘗試下床走動。因為解除了腦部的壓迫,思緒與對話甚至都比開刀前清晰許多。

我們爭取到了時間,過了第一個難關。

而出院回家後,照護的挑戰隨之而來。對於媽媽來說,她一方面要面對腦部動過大手術後必經的損害與修復過程、對於接下來療程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又要消化自己得了惡疾可能不久於世的事實,不管她再堅強、樂觀到讓人不可置信的程度,還是會有許多較為強烈起伏的情緒與身心狀態。

對於在身旁陪伴的家人們來說,則要一邊承受照護的瑣碎、長時間累積的精神疲勞、承接媽媽的情緒,自身也要處理面對分離的課題。

當死亡與離別變成一個如此清晰可見的終點時,要如何用剩下的時間,最沒有遺憾地活著,與彼此相處、告別?這個人活在世終要面對的重要課題,宛如天降隕石落在了我們家,既是毀滅,也迎來一場巨大的轉化。

轉化後新生的會是什麼?我還不知道,面對死亡這個議題,我也還沒有答案,依然在媽媽病後這個全新的日常中,與家人們一起,有點狼狽、混亂、不安地摸索前進著。

隨著照護的支援系統漸漸補齊,媽媽的狀態逐日穩定,家裡也開始比較多一點放鬆的空間。

前方仍是有許多未知與關卡要度過,或是更加艱難的時刻,也有可能出現。但現在只覺得,每天能看到媽媽開心、自在、快樂的樣子,好像就一切完滿了。

過去有段時間,因為家裡的狀況,媽媽過得非常辛苦,當她得知自己生病的時候,曾跟我說,其實她有部分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活著真的好累、好辛苦,她覺得自己終於好像可以解脫休息了,可是沒想到我們這麼不捨。

我回應她,不捨當然會不捨呀,不過那是我們需要自己克服的議題,如果你真的覺得活夠了、可以離開了,我也會接受,但或許老天沒有馬上收走你,是讓你還有機會過一段逍遙隨心的生活,而不是就結束在很辛苦的地方。

這幾天開始想著,現在這段日子,真的是上天恩賜給我們的生活吧,給予我們這樣一段時光,去意識,去準備,去練習真正告別的那一刻,去累積一段一段日常片刻相處的美好,去完滿曾有的懊悔,當這樣想的時候,眼前的每個影像、聲音、觸碰的溫度,都變得十分清晰。

未來某一天,我會回想起此時此刻,並感到十分幸福吧。

回想起來,真的很慶幸一年前的自己決定回家,如果不是因為熬過這個「回家」過程中的一百萬次懷疑跟崩潰,我不會有機會這麼及時的發現媽媽生病、在需要的時候陪伴家人。

真的有很多有形與無形的幫助,很多很多人的愛跟支持,一起庇佑著媽媽、保護著我們家。很難很不容易,但還是相信,我們能好好的一起走過這段過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