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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5日 星期四

山,在…

最近忽然起心動念,想重新揪山社的一些至交好友們爬山。我有多久沒有主動找大家爬山了啊?光是這個「多久」,就足夠讓自己感到卻步,懷疑自己是否還有能力,將大家聚在一起。但我想,既然起心動念了就行動吧!不要輕易放棄認為不可能,儘管不一定能實現所有的願望,然而一旦行動了,總會帶來一些什麼不同。

為什麼忽然有這個想法呢?也許是回到了西北部的生活圈,渴望再將過去的人際網絡重新串連;也許是回到城市後的身體,開始渴望山林的滋潤;也或許……就是忽然很想念那幾年,不斷奮不顧身向山走去的我們。

那天與朋友聊著,曾經對登山滿溢的渴望與熱情似乎不復以往,發現這件事讓自己有些哀傷。剛畢業那一兩年的自己,與身邊一些山社朋友們,是如何用一種拒絕長大的姿態,用所有可能的機會往山中奔去,並且深深堅信,我們可以就像這樣一直爬下去?

又是什麼時候,我漸漸不再將注意力放在安排下一次的登山行程,甚至開始覺得,不爬山,好像也沒有關係?

山用什麼樣子存在我的生命中呢。

冒險的山,生活的山,逃避現實的山,尋找自我的山,融入日常的山……

細細梳理,我的生活中其實一直與山林自然保持著深刻的連結,與山的關係一再變化,但都不曾遠去。觀看的角度、相處的形式,皆在不斷尋找、嘗試。如今的我並非不再需要山,而是在下一個人生階段裡,重新思索現在的我,要如何活出心中的那座山。

不要忘記,不要遺失,將那些於生命中的點滴累積都視為整體,我會找到答案吧。

2024年6月9日 星期日

2024內本鹿回家(二):渴望與害怕

去年(2023年)內本鹿回家Katu隊的慶功宴上,擔任補給隊的我與幾名登山學校輔導員受邀一起與宴,席間Katu老師向補給隊員們舉杯致謝,並說歡迎補給隊的各位,明年也一起參與回家隊伍。

那時的自己不知為何心中閃過一絲確信,舉起手中裝著飲料的塑膠杯,向Katu老師舉起的杯迎去:「明年,一起!」這份答應,讓同桌的人們聽見了,群起鼓譟。

我渴望參與回家隊伍嗎?這個問句背後的答案,是模糊的。其中牽扯、堆疊的疑問與個人情感,橫跨時間太長,也有過太多轉折,包含極為私密個人的,也包含對整個群體山林之間的思考--總結而言,我會說如今的自己之所以想去,是因為擁有太多的「疑問」。而同時我又對要去面對這些疑問感到害怕。

害怕什麼呢?害怕自己「渴望認識」背後的心態,並沒有完善,只把這當作一個好像很酷、很了不起、很特別的經歷去追求。而更深層的,我想我是害怕若真正去面向這些,山林真正的主人,他們的歷史、文化與情感,將會顯得自己過去對山林的認知與喜愛是多麼蒼白甚至誤解。害怕必須去拆解自己固有的價值觀,而勢必經歷種種不安與崩塌重建的陣痛。

我的害怕讓自己始終在內本鹿回家行動的遠遠外圍之間游移,儘管漫長的緣早已在將近十年前便牽起。2015年初見壽駐在所飄揚的旗幟;2017年在延平林道與回家主隊的相遇,與郁傑一路上分享的故事;2020年再次於延平林道與回家隊交會;2021年搬至鹿野後,參與了該年回家隊伍的行前會,分享伊加之蕃探勘經驗;2022年參與Mamahav山胡椒學習基地的工作坊;2023年贊助自己種植的白米給該年的回家隊伍,並參與補給隊......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隨著回家隊伍上山,我也因此聽了好多、好多山上的故事,他們不時會問:哪時候換你去?我總是搖搖頭失笑。

隱隱明瞭參與回家隊伍,講究的是一種機緣,一種象徵該社群的認可,那門票會在該給你的時候給你,門會在能打開的時候才打開,不是自己說要去就能去的地方。這是事實,但換個角度來看,也是一種我的逃避與推卸--我一直用一種迂迴的、淡淡的方式,一點一點試探著去認識、靠近這個社群,卻始終不曾正面承認自己的渴望,積極為自己爭取這個機會,就因為我害怕,而過度的患得患失。

2023年的補給隊,Katu老師發了一張門票。在聽完那年隊伍山中最後一夜的分享時,我心中有股波瀾,掀動了堵塞遲滯已久的念頭,落定在一個念頭:我要動身去回答心中存在已久的疑惑。於是我抓住那張門票,舉杯:「明年,一起!」

距離那份答應,又是數月過去。夏天來了又走,時序進入秋冬,東部縱谷開始吹起呼呼北風,朋友捎來回家隊伍開始召開行前會的訊息。

而我又退縮了。

我對朋友的訊息應答模糊,沒說自己要去,也沒說自己不去。日常繁瑣農事纏身,好像又少了一點勇氣跟堅定,去突破踏入新群體的阻力。Katu老師還記得我嗎?我真的可以去嗎?我可以被認可跟接納嗎?我要怎麼開口?出現在那裏會很奇怪突兀嗎?

始終沒有勇氣主動開口詢問,葛利和儒不斷從旁推我。「你就出現在那裡就好!」「想要就問!有問有機會。」我嘆氣:「我就是想太多了......」

但可以清楚知道的是,今年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我真的會後悔。懷著一整團的想太多,我不安敲下訊息,詢問Katu老師可否參加今年的隊伍。按下傳送之後,我將手機關閉靜音,沉入影廳的座椅與黑暗之中,觀看了一部南島影展放映的紀錄片:《揹獵物的女人》。

不料,這部紀錄片竟如此剛好,回應、安撫了我的不安,彷彿無名未知中送來的一個Sign,讓自己平靜、堅定下來,也找到了一個行動的姿態。

《揹獵物的女人》以日常的鏡頭,敘述一名太魯閣族女獵人-Heydi,與山林萬物之間緊密細膩的互動。作為一名女子,上山狩獵在傳統規範中並不是符合她身分應該做的事,但因為她對山林濃厚的興趣以及實力,而獲得家族中耆老的認可,可以隨著獵團上山。但比起跟著其他男性獵人一起行動,Heydi在獨自上山時才是最自在放鬆的,在她放陷阱的狩獵方式中,保有自己的感性與細膩,嚴謹遵守祖訓Gaya,與山中的動植物、生態一體,緊密依存著。

深深沉浸在那美如詩畫、又如此尋常平和的山林鏡頭之中,帶來啟發的,是映後座談導演所說的兩段話。她說Heydi(也就是導演的母親)從十幾歲入山以來,到現在將近50年的時間裡,不曾在山上發生什麼意外。Heydi非常重視Gaya,並不會為了上山而怠慢自己原本該做好的角色,一定是將山下家裡該做的事情、農田裡該做的事情,都打點妥當之後才上山去,因此到了山上,她並不會還要分神去想山下的事情、心思不定想著自己不該來之類的念頭。而在她看來,Heydi一直是抱著非常真誠、純淨的心走入山中,她認為Heydi是受到山的認可與接納的。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夠資格」去參與內本鹿回家隊伍,一個本不該屬於我的社群行動。而《揹獵物的女人》給我的一個答案是:將自己原本的角色做好,以及抱著真誠、純粹的心前往,你會被接納的。

影展結束,我打開手機,收到了Katu老師回覆的訊息,大意是:歡迎、太棒了!


於是這一年冬天,我拼命地工作,安頓好山下農田裡所有的事物。然後放下心中掛念的一切,揹起20公斤的大背包,終於跟隨著內本鹿的族人,踏上他們回家的道路。

2024年3月15日 星期五

2024內本鹿回家(一):漫長的緣起

山上的第一晚,是住在經歷去年幾場直襲台東的颱風後,已然倒塌的19K工寮。在寒流來臨第一天裹著冰冷濕氣步行上山的我們,走到紮營地點的第一件事,是戴上工作手套,將工寮倒塌一地的木頭與帆布,用鋸子切開搬移,清理出可以睡覺安營的空地,再將幾塊大雨布交疊鋪於工寮殘存的梁柱上。

內本鹿回家行動第22年,青年行動隊。一群原住民青年大學生,一群有登山經驗的「輔導員」,以及將我們串聯在一起的領隊-Katu老師。第一天,這是一個彼此默契還很生疏的團體,在有些小心翼翼地溝通、嘗試、確認的過程中,搭起了形狀有點微妙,但足以讓我們好好休息、煮食、安頓自己一晚的家。原本冰冷快失去知覺的雙手,也在安營的勞動中逐漸恢復體溫。

「請大家簡單地自我介紹,說一下你參與回家行動的緣起,還有一件你最擔心的事。」

第一晚的圍火,免不了先從最基礎的互相認識開始,而擅於提問的Katu老師,向大家提出了這兩個問題。

與內本鹿回家隊伍的「緣」,是起於何時呢?--這個問題所指向的記憶起點,不只是去年的補給隊,也不只是四年前在延平林道上與Katu老師的相遇。真正的起點竟是在九年前,我最初踏入山林的那段,記憶最鮮明透徹的時光。而這漫長的緣起,一開始的我並沒有意會到,也是在這一趟「回家」,透過重新走過這條既舊且新的路,慢慢想起。

2015年2月,19歲,大一,剛開始爬山,第二次長天數縱走,看不太懂等高線地圖,揹著跟哥哥借來不合身形的大背包,簡陋的機車雨衣褲與防風外套,會漏氣的充氣睡墊,不太會踩腳點過崩塌會發抖的雙腳,還有一雙無比清澈的,對山上世界一切都充滿好奇與熱情的雙眼。帶著這些,跟著登山社的學長姊,從高雄中興林道出發,經過大鬼湖、藍鬼湖、平野山、蕪丹山,下到鹿野溪畔的壽駐在所,再一路向西經麻天久留、西亞欠谷,接回延平林道自台東下山。這趟縱走對自己的意義非凡,甚至這個Blogger最早的開篇文章,就是在這趟縱走後寫下,而壽駐在所那一片乾燥、廣大且平坦的楓葉林地,也深深刻畫在腦海中。

那時已在山中行走了六、七天,彷彿已與人類文明隔絕多時的我們,來到壽駐在所的升旗台遺址,看到升旗台上高掛著一幅隨風飄揚的旗幟,感到十分驚訝。隊伍中的一位學長-郁傑,告訴我們那是「內本鹿回家行動」所掛上的旗幟,這裡曾經是他們在山上生活的區域,每年內本鹿地區部落的後代,都會組成回家隊伍返回這裡,掛上簽上參與者姓名的旗幟,也告訴我們曾有直升機載一群曾在山上生活過的部落長輩回到這裡、在升旗台前唱日本國歌的故事。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聽到這個故事,內心有一種微微衝突的感受。對於初次深入台灣山脈深處的我來說,「山」是一個遠離人類社會的地方,是需要靠著雙腳緩慢步行、艱辛負重、爬坡涉水渡過崩塌,全身彷彿經過重組,行走多日才能抵達的身體感。而我們選擇的道路杳無人跡,偶見陳舊路條,更多時候隨著獸徑,自行判斷方向披荊斬棘,更別說在路上遇到其他人的機會微乎其微,彷彿廣大的山中,稱為「人類」的動物只剩下我們這幾個。儘管壽駐在所的駁坎與內本鹿古道遺跡,告訴我們這裡曾經有人類活動過,但那逐漸傾頹並被自然重新掩蓋收回的殘跡,明顯讓人感受到屬於歷史舊物,實在難以想像這裡真的曾經有人日日生活的畫面。然而,在這樣的地方,有一群人每年「回家」?並在這裡掛上旗幟?

那隱隱衝突的感受,最初的疑惑-壽駐在所廣大的河階平台上,陽光灑落照亮滿地楓葉。便是與內本鹿回家行動,最初的緣吧。

2022年11月13日 星期日

紀念

多麼希望永遠都不需要面對的一課,卻還是來了--一位朋友被山帶走了。

昨夜得知消息後一直到現在,最大的感受依然是「沒有真實感」。深夜睡去前心裡期待著這一切其實都搞錯了,那根本不是你!然後又可以看到你在FB上亮起綠燈,嘻嘻哈哈地回覆留言,然後我們可以把眼淚抹掉笑著罵幹。

但,當早上睜開眼睛,反射性打開手機,殘酷的事實告訴自己,這是真的。

沒有真實感。不敢相信。為什麼會這麼突然?你的身影神情與說話的語氣彷彿都還活生生地在面前,實在很難相信,一個生命,就這樣永遠地,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你,再也無法與你說話,這種感覺,怎麼這麼的不真實。

聽過再多故事想過再多可能,當它真的發生在自己的身邊,還是硬生生發現,自己對於生死還真是全然地沒有領悟與覺悟。

一起爬山時,你予人的形象一直都是帶著燦爛陽光的笑臉,喜歡跟人開玩笑說垃圾話。體能超好,走快又能背,而且擅長料理(還記得雪西的特休主廚嗎?),而且你說你喜歡過崩壁,還曾說如果不小心滑落崩壁可以把手插進碎石裡制動,我每次過可怕的崩壁時都會想起你曾說過的這段話而感到哭笑不得。即便是再艱困的逆境中,所有人都愁眉苦臉時你依然可以帶給大家振奮的能量,好像再困難的狀況在你的笑談之間都變得沒什麼大不了。所以我們可以在受困帳篷內營柱快被吹斷的強風中,一邊用四肢撐住帳篷一邊發明各種奇怪的招式名稱苦中作樂。你無限的創意帶我們度過了淒風苦雨,增添好多好多的笑聲,快樂的荒謬的青春的回憶。只是,如今再想起這些回憶中你的身影,心中卻刺刺痛痛的,從此不再只有快樂而多了好多哀愁。

打開那些山行的相片,輕易便看到你的身影,每看到一次就心痛一次。每看到一次就再一次意識到這笑臉已永遠不在了。

曾經一起走過幾回對我來說特別刻苦銘心的縱走。逆雪西、逆能安......因為在那過程中的互相扶持,讓我得以看見你外顯的輕鬆戲謔下,極其細膩的關照與體貼。

昨夜忍不住點開與你之間的訊息,對話停留在今年四月,還聊著要去哪裡爬山,我說你現在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你說你走快走慢都可以啊收放自如;你知道嗎,如果能再跟你爬一次山我會多麼高興。再往前滑,與你上回見面的印象停留在去年底在楊梅原岩的巧遇,還留下一張合照;你知道嗎,我有多麼高興難得回家爬岩,可以遇到你這個朋友。

我還跟你分享了多年前走完能安時在這個Blogger中寫下有關你的故事,你看完後說好酷喔!自己居然被寫進了故事裡。如何也想不到,這段故事,如今也已成為對你的紀念。

多麼想再看到你上山下海、探索這世界的分享。相信樂觀好動的你,即便去了那邊的世界,依然還是會找到很多很好玩的事情,徜徉在自己喜歡的事物之中。

想要這麼相信。祝福你,謝謝你,願所有的痛苦驚慌都已遠去,只有無限的平靜與快樂常駐你身側。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就幫你到這裡〉寫於2018/7/10 

......

最後一段到山莊的路,大家都快精力耗盡,只想快點到,沒有人會想停下來。他終於受不了,往旁邊一站,說要下背包休息一下。我也讓開一邊,讓後面的威廷和豪哥先走。也察覺快到自己的極限,沒有多餘的能力幫忙背負,我能做的也只有留下來陪文聖慢慢走。

我們坐在古道上一座木橋休息,聊著下山不到兩週後又要準備上山了......過了好一陣子,休息足夠,正要準備上背繼續走,突然看到古道那側輕裝走回來一個人,是豪哥。

「咦?已經到了嗎?」我以為山莊就在前面了,所以豪哥把背包放著回來找我們。

「哦,沒有,我走一走覺得不對,你們那麼久都沒有跟上來,應該是真的很不舒服。」豪哥轉向文聖:「我幫你背啊。我背包丟在前面,我可以背兩個包。」

豪哥就這樣乾脆地一前一後背著兩顆大背包,在古道上領頭走著。文聖道謝了一句,他不忘開玩笑:「一次兩百就好。」

「蛤?只要兩百,那再加我一顆!」我也跟著嚷嚷。

轉過一個山坳,又前行,過了無數溪流與木橋。雲霧繚繞間,已經可以望見樹林後,山莊若隱若現的屋頂。

「是房子!」風雨多日來,最想念的,就是一間可以遮風避雨、安心入眠的房子。

走在最前的豪哥突然停下腳步,把文聖的背包往路邊一放。

「好啦,我就幫你到這裡,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啦,已經快到了。」

看著豪哥背著自己背包,輕快往前走的背影,突然領悟......這是一種不著痕跡的貼心吧?不想逞威風似地背著兩顆大背包出現在大家面前,單純善意的,若無其事的幫助。

察覺到這件事的那一刻,心裡莫名激動起來。看到了一份默默發著光的,人的善良。平時總是亂七八糟說著一堆垃圾話,好像永遠不正經的人,卻在關鍵時刻,牢靠地肩負起隊友的背包,再輕描淡寫地帶過。

檜木建成的天池山莊出現在眼前,渾身上下終於鬆了一口氣。回家的路已近,今夜將無須再擔心,可以好好休息了。

走向屋簷下的大家,默默在心裡,深深記下這份,在艱苦情境中閃閃發亮的小小善良。

2021年4月17日 星期六

與孩子們的都蘭山

從海的這一端爬上了日日從縱谷那端仰望,但未曾履足過的都蘭山,與一群活潑好動的體育班男孩女孩。泥濘濕滑的山徑上,孩子們一下子鬥志高昂說要比其他組更早抵達,一下子唉唉叫個不停好陡好泥好累好熱,可不可以走到這裡就好了;孩子們不斷指著拿著路上看到的葉子樹木小蟲問你這是什麼,孩子們圍著第一次見到的螞蝗大叫;在稜線破空處雲霧隱隱散去,眺望下方的鹿野縱谷,有孩子興奮地說他的家鄉在那裡;排灣男孩跟你說在山上打呵欠是禁忌,布農男孩說放屁就必須下山;在路上看到了死去的糞金龜,孩子教你排灣語的甲蟲怎麼說。孩子們爬上坡爬得很累時,便會有人帶頭「嘿!吼!」地前後應和打氣,他們快樂地拍手、唱歌、吹口哨。

孩子們問你爬過什麼山,頻頻問你有沒有爬過珠穆朗瑪峰;下坡時孩子們按奈不住地不斷爆衝,頻頻超越試圖攔阻他們的你;孩子們在你試圖講解一些登山觀念時玩鬧、亂跑。孩子們喜歡用你的登山杖,也樂於把登山杖優先讓給膝蓋不舒服的同學。孩子們看到你午餐拿出肉粽,只有麵包吃的他們一臉流口水,但當你要把粽子分享出去時,他們卻互相阻止:「不要搶老師的粽子啦!老師你留著吃就好!我們沒關係啦!」

遊覽車開走前,孩子們從車窗內對你大力揮手,坐在最後排、家鄉在鹿野的男孩對你比出大愛心,大喊「鹿野見!」

像是第一次爬山--你跟孩子們一樣,像在經歷著一些全新的、全新的什麼,洶湧而至的感官,感受,還在接收,不及反應。但你沒有準備好啊,或許從頭到尾也沒有自信,能夠做到在你的位子應該要做到的事。這樣的你是否仍慶幸著能與生命力蓬勃的他們,這些友善而直接的靈魂,在這山徑上一瞬間的交會?

衝突的感受爆發在心底。尚不知道這一瞬的相遇,挫折,洩氣,混亂,開心,感動,要為自己帶來的意義是什麼......。

2021年3月8日 星期一

隘寮南溪(射鹿溪)

「太久沒跟GG出來玩,都忘記世界是很危險的......」

起溯不到半天,我們遇到一個攻不過去的五米滑瀑而開始高繞。開繩推上升器爬過一段有暴露感的岩壁後,我用半開玩笑掩飾自己的驚魂未定。

彼時我們尚不知道,這段高繞瀑布的萬里大長征會成為此行溯行的終結。在陡峭卻佈滿排灣族耕地駁坎遺跡的邊坡上,一邊前進找尋著可能的下切點,一邊小心踩著腳步不要讓自己滾落山坡......

在預定下溪的稜線破口處,我們見到了傳說中的射鹿百米瀑。遙望著那遠遠超出人類可及的巨大瀑布從天傾落而下,目瞪口呆,幾乎找不到言語可以形容眼前的景觀。

身處如此陡峭的溪谷之中,總是非常具體而直接的受到一種巨大力量所衝擊,而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自己是如何弱小。

下午四點左右開始準備垂降回溪底,此時最莽撞的決定就是在垂降前我為了減輕背包重量,倒掉了高繞前從溪底背上來的備用水。垂完第一段繩距後似乎只差最後一段繩距便能回到溪底,先鋒GG 踩踏在岩壁邊緣,罕見地猶豫許久之後改換上升爬了回來,回報說正下方是高度不明的大段懸空,之後會直接垂進一個大深潭的正中央。

「那個深潭就像是一個大嘴包,要把你吃掉。」GG如此形容。

天色將黑,我們在陡峭坡壁上各自確保在樹木上,討論著在各自經驗不足下,要懸空垂降如此高度,並在水中操作脫出確保器的種種物理與心理上的風險。前方垂降令人畏懼,而後方是不知能否爬回撤退的岩壁,不能往前我們又該如何是好?最後決定還是試試看,GG再次準備先鋒垂下......天黑前一刻,他又從懸空前的最後一步爬回來,表示此刻好像真的沒辦法,宣告緊急紮營。

於是今晚我們便在缺水的情況下迫降邊坡,各自找尋可以躺的平台,架設確保站把人跟裝備都掛好。好在天氣晴朗溫暖,有啤酒跟肉乾,以及個性樂天的夥伴們苦中作樂,溯溪以來經歷最克難的夜晚似乎也過得還蠻舒適。

而在這每一步都十分關鍵的情況下,作為領隊所要承受的做決定的煎熬,實在難以想像......

2020年12月15日 星期二

騷動

近來偶有要向他人重新訴說「我是誰、我要做什麼」的時刻。而我好像也是在每一次的訴說中,重新定義著自己。有時候說完才嚇一跳,咦?原來我是這樣子想的嗎?

相較去年,或是說相較過去幾年,今年的我心思似乎並不是那麼放在爬山、攀岩這些冒險的事情上。雖然也走了幾趟比較大的山行(像是過年的伊加之蕃、端午連假的童話世界、中秋連假的關門古道),但總感覺那距離自己心靈的狀態有點微妙的距離--仍然是喜愛著一切在山上所經歷的、所感受的事情,享受著與朋友們在山中相處的時光,但總覺得,在下山歸來之後,這些山旅帶給我的份量不如我想像的那麼重。

雖然花在野地的時間少了,卻發現,向他人介紹自己時,提到山的次數變多了。或許是在我沒有特別察覺的時候,潛意識地想將這個身上的元素強化。彷彿只要告訴他人「我是一個爬山的人」,就可以合理地解釋許多事情。或者說,因為今年的我很用力地爬梳著自己的生命軌跡,在這個過程中,將許多身上的事物與山做扣連了--我的身體、我的思想、我的嚮往。我不知道是它們之間本來就有所連結,或者是在我的詮釋之後才產生了連結。

最近幾天,或許是因為閱讀的關係,沒來由地思考起有關「野地」與「人的心靈」這件事。總是會在看了一些使人心裡共鳴的、具有詩的質地的文字後,心也跟著變得敏感脆弱起來。

昨天在朋友家,朋友拿著《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問我有沒有看過。我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前一晚才正在想著有關這本書的一些事情而失眠。原先是在看吳明益所寫的一篇有關近幾年台灣自然書寫發展的序文,裡面又再次提到這本書與這位寫作者,突然非常渴望能夠閱讀,但手邊並沒有這本書。

我其實擁有一本,是在去年書出版時,敬家買來送我的。我讀了部分但並沒有讀完,原因是面對這本書令我有些手足無措。我不認識作者,但也並不是與她全然無關聯的人--身邊有許多與她的共同朋友,在事件發生之後,那些來自共同朋友所發出的悼念與悲鳴,讓這個山難事件,跟其他在新聞與山難報告書中看到的山難事件,於心中投下的影子有了根本上的不同。

但最不同的還是因為這本書,因為她的文字。因為她寫了山--她去到了那裡,那個現場,並且不只是去到現場,她還寫作,寫下了有關於山的、生命的、時間的--這一切深深的思緒。或許我的手足無措是來自於,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的思緒,甚至這些思緒,因為死亡,讓它們變得更加、更加的具有重量。

我一直記得,2017那年來自馬偕醫院病房的一份請託。原先並不認識L的我,為了他想借閱數十年前清大山社的一個山難案件相關資料而捎來訊息。為此我異常慎重其事,翻遍了社團器材室內那一大堆積滿了灰塵、多年無人聞問的陳舊文件,找到一紙手寫發黃的登山計畫書、與寥寥數句的留守紀錄,將它們小心裝進資料袋後親自送往醫院病房,甚至為此推掉和當時男友的約會而大吵一架。我不知道當時前往病房的我是否存在著什麼期待。期待能夠了解,他們為何啟程前往一趟遙遠的旅程嗎?為何要去山裡?在那受困的漫長時光裡,所經歷到的又是什麼--對於瞭解這之中的心理狀態,似乎存在著一股渴望,我期待著能夠更貼近這樣的狀態嗎?

我也記得進入病房後我的手足無措。我坐在會客的桌邊,看著L與他們的友人S,大部分時候處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手也不知道該擺在哪裡的狀態。L是否說了些什麼,我想不太起來,或許說了一些跟山有關的事情,自嘲他自己目前的狀態的事情(被新聞大幅報導、大眾對於自身不符合事實的描述...)S在一旁不時對於L有點政治不正確的話語翻白眼。我尷尬地不斷微笑著。L也期待著來到病房的人能夠問他些什麼嗎?

大概是在我剛坐定的時候,L就把手一揮指向桌上厚厚一疊筆記本,說這些都是他死去的夥伴在受困期間所遺留下的手稿,想知道的話就拿去看啊。我瞪大了眼睛,簡直嚇壞了,看著那疊筆記本,動都不敢動,一丁點伸手去碰它們的勇氣都沒有。

在我一直帶著不知所措又尷尬的微笑,安靜附和著L的話許久後,L突然有些光火地說:妳怎麼都不說話?妳都沒有什麼想問的嗎?跟那些記者一樣想問的問題?

我又嚇了一跳,腦中卻一片空白。我有想問的問題嗎?我--我有好多想問的--但我害怕L。害怕S。也害怕桌上那一疊手稿,更害怕手稿的主人。

經歷了瀕死,與親近之人的死亡,山對你們來說有了什麼不同的意義?--這一切對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我害怕我淺薄的生命經歷,並不足以支撐起,讓我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L病房的桌上堆了一疊書。他一本本拿起詢問我是否看過?《複眼人》、《沙郡年紀》......我一一搖頭,L則露出一臉「怎麼可以沒看過」的表情。為了試著尋找可以如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L試著從書中的文字裡找到切合的敘述,也才想要找到那份數十年前的山難紀錄。也為何並不相識他們的我,會坐在這裡。

L的書單一本都沒看過的我,卻默默記下了那些書名。在我恍惚地離開病房後,當天晚上立刻上網,搜尋那些書籍一一下訂。

我想知道,那些為了接近野地而不惜貼近死亡的,年輕的心靈,究竟在想著什麼,感受著什麼?幾近一種想要與這些心靈平起平坐的莫名渴望,我也開始閱讀。

時間回到昨日,詢問我是否讀過《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的朋友,是一位在登山與野地教育方面的資深前輩。她喟嘆著,原本以為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會像這樣感受山了,但此書的作者這麼年輕,卻能夠用文字描述出這些感受。

「像這樣感受山」,是怎麼樣感受山呢?似乎不需要多解釋我也能隱隱理解她所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我們卻都又難以簡短具體地說出,那究竟是什麼。 

前幾天,一個15歲少年被報導攜帶不足裝備,就要獨自去攀登能安縱走,家長報警尋人,因而在網路社群中引發軒然大波。看到這個事件,從那漫天飛舞的,猜測、評論、檢討、嘲諷......之中抽離出來,我想著《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想著近幾年來好幾位在山中逝去生命的年輕生命,想著:一個年輕的心,為何走進山?走進野地?

騷動--我想到了這個詞。那個很難以描述的感覺。

在開始會自己查找路線資料的年紀,時常在深夜裡翻看著登山地圖與文字記錄。眼睛游過等高線地圖上,一個荒僻不已的地名,零碎片段文字描述所拼湊起的無限的想像--那個心是那麼騷動,你知道在這樣的未知裡,可能必須把自己的能力逼迫至極限,可能站在極大痛苦的邊緣,在這樣的窮盡中去追尋--你渴望在那些時刻所會經歷到的狂喜。你的心因此劇烈騷動,以致於你必須想盡辦法邁開雙腳出發。不然,會生病。

我是在登山社的背景下開始大量地爬山、認識山。登山社嚴謹紮實的制度與訓練,有助於磨練登山的基本能力,因而我渴望走向野地的內心騷動,是在一個相對安全的情境下被餵養著、實現著。這一直令我慶幸與感激,但另一方面來說,登山社的框架也限制了我看待「人如何與自然相處」的議題,這在某段時間曾令我非常迷惘與痛苦。當你感到自己「不只是想這樣」,卻又找不到方向可以如何前進。騷動並不會在一次實現之後停息,它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我必須找到地方讓它去--是更極致的冒險嗎?如果不是的話,那又會是什麼?

想起另一位早逝的靈魂,kikika,雪山飛狐。這個神祕的名字,總是會在一些獨攀山難的事件中,被某些登山者提起。初學登山時,曾經為了負責登山隊伍的料理,而查找山社BBS版裡面的食譜,看到了大量由"kikika"所撰寫的菜單而留下印象。為什麼這個名字會與獨攀、與山難有關?第一次在某篇貼文下看到這個名字,我好奇搜尋起名字背後的故事,因而得知了她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位中文系學姊,在那個年代裡獨自負著重裝,一次次前往荒僻的山林--彼時柔腸寸斷的霞喀羅古道進行探勘,即便因墜落而腳受傷,也無法阻止她想要繼續上山的決心,更令人震撼的是,她在25歲的年紀決定結束生命,留下了許多有關山林與生命思索的文字,以及為何最終選擇自殺的懸念。

閱讀完她的故事,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激進的生命,劇烈的騷動,連肉體都難以承受。是因為無法痊癒的腳傷,讓她難以接受自己活著卻無法出發的痛苦,而索性離開嗎?

這位傳奇一般的女子的故事被放進了心裡。我沒有想到在此之後還會再與她的故事有所交集。也是在2017年的春天,我為了尋找對於自我與自然的疑問,來到新竹芎林的一處野地教育基地--自然谷拍攝紀錄片。夜裡大家圍聚在小木屋的簷廊下,或站或坐聊著天,自然谷的靈魂人物峯哥,開始聊起關於他年輕時獨攀的經歷,忽然提起kikika。他說kikika在當時是從事獨攀的一位先驅,在資訊不發達的年代,更仰賴人與人之間直接的經驗交流,於是他便寫信去向kikika請教有關獨攀的注意事項,因此建立起情誼。沒想到,還沒能親自與本人會面,kikika便離世了,帶給他很大的震撼。

不預期再度聽到kikika的名字,透過曾與之真實交流過的人口述,她的面貌與故事更鮮明起來--不只是網路上的一篇故事,更是真實存在過的。

第三次聽到,是在L的病房裡。L的母親,也就是L託我帶來資料的,那起多年前清大山社山難事件的一員,在進來病房的短暫閒談中,竟又提起kikika,說她們曾經一起在書店工作,是年輕時一起爬山的朋友。

這些相異又相似的靈魂,竟以一幅不可思議的圖像交織在一起。歷經伴侶死亡獨自生還的L、L的母親、kikika、年輕時喜歡獨攀的峯哥、以及為了平復內心騷動,前往自然谷與那間病房,得以聽到這些故事的我。遠行,孤獨,與死亡。為什麼,為什麼呢?像是看到一幅充滿隱喻的圖像,就快要在眼前成形,卻又無法閱讀出真正的答案。

為什麼?難道最終也必須邁開雙腳,將身體帶往一座遙遠的山,才能夠獲得解答嗎?或是將帶回來更多的疑問?

帶著無解的隱喻與疑問,耗費大把的時間與青春,持續在山林中遊走著。實現了一些什麼,失去了一些什麼。好想知道,那些騷動的心,後來都去了哪裡。或許有很多年少而騷動的心,是在隨著年歲與社會現實的磨練後漸漸長大了,埋藏進了安穩的工作與家庭中,只有在偶爾的深夜,才會出來跳動,令人難得地失眠於遠山的召喚。

沒能安穩下來的那些呢?或許從此必須向外走得更遠、向內挖得更深。有些不斷地越走越遠、走向更高的山、更險峻的壁,成為登山家,攀登者,冒險經歷的開拓者;有些化為文學,有些化為藝術;有些走向分享--野地教育,生命探索,靈性追尋;有些走往文化,古道、遺跡的考察,原住民文化的研究與傳承;有些成為捍衛環境的戰士,環境保護運動、野生動物調查、研究與保育......有些,則是走向了生命的極限,永恆,與消亡。

離開學校後,一度我以為已經找到了與山相處之間的平衡。不再執著於更險峻的挑戰,來證明自我的存在,而能單純滿足享受於跟喜愛的夥伴們在山中遊走的時光。以為已可以安放騷動的心,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我的心還在騷動,為了難以描述的事物而失眠,為了它的無處去而掙扎。渴望能夠用生命更深層地去感知,轉化並詮釋。渴望發掘更多的意義。渴望我的生活本身,就能體現其精神。我以為我不再那麼需要爬山,但其實我必須繼續爬;除此之外我也還需要更多,需要文學、需要哲學、需要用不同的感知途徑、不同的姿態去看見更多的自然,也需要新的訴說。

我們的心還在騷動--

2019年9月6日 星期五

不一樣的北一段(南湖西稜)

下山後一直到現在心情都有點混亂...😅 也來試著分享一下小劇場有點多、有點曲折的心得...(對不起很囉唆...打完自己也有點看不懂哈)

覺得這隊有很多很多選擇的過程...從一開始在決定路線,人員組成到底夠不夠走西稜+巴巴尖,就猶豫了很久,最後變成機車人要求文家跟大家做一堆行前準備,真是很謝謝大家都很認真完成,尤其是文家要一邊上班一邊準備隊伍資料還要一邊考嚮導,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

也是因為知道每個人真的都很努力、花很多時間在準備這一個隊伍,後來每一次選擇我心裡最過不去的,都是想到大家可能會失望的心情吧。從出發前一週因為颱風一直狂改行程,到後來出發後每一次面臨是否要撤退的抉擇,因為這隊大家好像都比較偏樂觀跟很有衝勁,就會默默覺得自己好像要扮演剎車的角色,退一步放下自己的期待採取比較保守的選擇。很多次一直潑文家冷水勸他改走傳統路,但另一方面自己也很能體會想要把握機會完成心目中路線的心情...本來決定要改成五天傳統北一段後,心情其實也蠻差的,覺得好像做出會讓大家失望的選擇,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最好的。

結果陰錯陽差又改成走南湖西稜XD,沒能走最初的巴巴尖,至少還有一半的南湖西稜,心裡其實有點安慰。沒想到出發後天氣跟預想差很多,每天都在霧、雨、冷風中掙扎。爬上飛機殘骸草原後心裡其實有點想著慘了,看這天氣狀況覺得要繼續爬岩壁實在太危險,但是上西稜的路又陡又爛,要撤退也不是很容易,也不意外大家有機會就會想繼續推,不想撤退回南湖溪。這個抉擇的過程我到現在還是不確定,到底怎麼做才可以做得更好...

隊伍檢討時天赫說的對,如果沒有經歷過類似情境很難真的知道那個風險的程度在哪,或自己辦不辦的到(我因為已經在高山被西南氣流吹過兩年,所以會比較怕是真的XD)後來在想風險的決策這個問題,我想還是會回到領隊、嚮導跟隊伍中比較資深的班底身上,在確認所有隊員的意願跟人員狀況OK後,領隊跟嚮導有沒有把握cover隊伍可能發生的狀況,又願不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回來後跟老王聊這件事... 感謝老王提醒,又讓我發現自己在整個過程中,其實都表現得太優柔寡斷、不夠明快果決的下判斷,可能也因為我很多時候都太過猶豫不定,讓整個隊伍很多時候也會跟著處在不明確不安定的狀態......

覺得對文家很抱歉,作為嚮導、考核嚮導,沒能成為隊伍裡最穩定的支撐,給予意見和明確的指引......我想這絕對加重了你做為領隊面臨的壓力。我覺得你的表現已經遠遠超過了第一次開縱走的考核隊的程度,不管是在很多細節都很細心的照顧到、領導隊伍的能力、找路判位的能力、義無反顧先鋒了所有地形的能力跟勇氣...真的有太多地方是我覺得要反過來跟你學習的了。還有幾摳也是隊伍裡很重要的支撐,很多我沒能注意到的、補位到的地方,也都是你給意見跟出來扛下。跟你們比起來,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失職的考核嚮導,好想判自己不合格啊QAQ

這次的天氣跟各種狀況,真的是有一個人爆掉情況就會變得超級艱難,但大家都表現得好優秀...芍甫已經跟兩年前同樣在南湖的印象完全不同了,不只體力、過地形能力,各方面都有很大很大的進步,已經是個成熟的班底了(不過行前在討論情境題的時候,決策判斷我覺得還是可以多想得仔細一點XD)彥廷這次也是讓我嚇到...也跟以前印象中很容易抽筋有點虛弱(?)的樣子判若兩人,體力很好過地形沒在怕,雖然好像還沒考實領XD可是完全就可以照顧自己之餘還幫忙顧到隊伍其他人,各種艱困的情境下還可以安撫人心,我覺得這個能力真的好重要啊...昆鴻也是過地形都沒在怕一樣,雖然之前好像比較少跟你爬山,但也是完全不需要人擔心。奕均跟天赫雖然是很臨時加入隊伍,但也融入的很無違和(?)都沒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真的是很強大的新生們,覺得山社好有希望啊!

雖然這隊真的是好曲折,爬了五天又天天很冷很濕很折磨風景都沒什麼看到,但還是很感謝這一隊的經驗,讓人反省反思好多,一定會是很珍貴的學習吧...!我覺得自己好像也又再考了一次嚮導一樣,重新理解了很多自己的不足跟盲點,以前聽老彭說考嚮導不是個終點,深深體會到了每一次都應當戒慎恐懼不斷重新審視自己,考嚮導只是換個視角來幫助自己成長,同時也學著如何去背負起更多責任。

好雞湯的結尾嗚嗚,總之真是謝謝大家ㄌ,混亂雜雜的一篇心得。

(文家的考核結果應該看的出來是無疑義通過了吧恭喜新的嚮導誕生!!但正式的考核結果跟評論再等我冷靜個幾天生出來嗚嗚)

2019年6月11日 星期二

加卑里黑岩出關原

對這條畢祿羊頭南側的稜線也是一直有點好奇,聽聞它是個斷稜地形吃到飽、缺水缺到荒的路線,幾次考慮開隊時在腦中閃過,就默默地束之高閣了。這次端午連假有機會一探究竟,度過了一段又辛苦又驚喜的冒險時光。

Day0晚上照樣是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準備出隊,下班後先衝去買行動糧、回家洗澡、打包、封膠地圖,集合前的倒數時刻總是用生命在壓縮時間,從散亂一地中扛起沉甸甸的背包衝出家門。

到清大大門,跟幾摳、文家、大軍、彥廷會合,結果司機大哥晚了一些才到。把背包都安置到車上,大家也陸續爬上司機的黑色T4安穩坐下,準備一路睡個好覺。司機一邊啟動車子,一邊說等等還有三個人要在埔里上車對不對?大家困惑了一下,說不對啊是去大甲接詣淳而已,司機好像也有些困惑,說是大甲嗎?好吧大甲。誰知車子才開出大門,文家又隨口問了一句:「你就是方XX大哥嗎?」司機居然一臉問號:「我不是啊?」

眾人瞬間傻住,那你究竟是誰!?原來這位司機大哥是來接晚我們半小時出發的另外一隊!居然會上錯車,這還真是爬山以來頭一遭,大家一邊大爆笑一邊掉頭回原地,司機也哈哈大笑搞什麼啊原來他要接的人還沒來,一邊打電話給我們還塞在半路上真正的司機大哥,叫我們乾脆繼續坐在車上吹冷氣。

正好另一隊要去奇萊連的人陸續到齊,看到他們要搭的包車裡面怎麼已經坐著人,深感困惑,我們一邊爬下車一邊鬧他們:「你們要去爬山喔!」「加一啦哈哈哈哈!」

鬧了一陣上錯車的荒謬劇碼,等奇萊連都上車走了,我們的司機大哥才姍姍來遲,終於順利搭上該搭的車。連假前一晚的南下車潮塞得恐怖,到大甲接到詣淳後,再一路往遙遠的目的地前進。

正好前一天月經來,雖然這兩天都有乖乖睡滿七小時以上,但經期加上一時還不了的睡眠債,還是讓身體非常疲倦,這一路漫長車程也是睡睡醒醒,車子開在蜿蜒的台14甲上,翻越武嶺、經過松雪樓、大禹嶺......終於開到我們D0預計要睡的路邊空地,我一走下車就一陣反胃,蹲在水溝邊乾嘔一陣就吐了。

夜已很深,大概只能再睡個三小時就要起床出發,大家在空地隨意鋪上地布睡墊睡袋倒頭就躺,司機看得很傻眼,但對我們來說已經是爬山模式的家常便飯。

Day1,五點起床,天濛濛亮,遠方的草原山頭尖兒被日出照得金黃。空地旁邊就是一個溪溝小瀑布,瀑布風吹得大家很冷。太久沒上高山,此行的失策大概就是保暖衣物評估錯帶得太少。趕緊打包再次上車,讓司機載我們到124K的加卑里登山口。

到登山口找到我們要走的路......這是路嗎?司機再度看傻眼,但對我們來說已是康莊大道。背起裝滿足足三天份量、每個人大概都有7L以上水的沉重大背,跟司機大哥揮手告別,踏上此行的冒險旅途。

才出發陡上走沒幾步路,我就感覺到自己的狀況真的是差到爆。以往經期其實不太會影響到我爬山溯溪的狀況,可能身體裡面神秘的激素都會幫我調整好,但這次完全感覺不到腎上腺素的作用,可比縱走重量的背包加上前一晚的嚴重暈車好像還沒消退,肚子裡面持續翻攪著,隨時感覺都會再吐一次,我只能緩緩抬動雙腳,勉力讓自己維持在不至於完全爆掉又不致落後太多的速度。

一段陡上完,接上稜線後,懇求領隊休息,詣淳察覺到我狀況很差,提議幫我分裝備,幾摳拿走我的營柱、文家拿走我6.5L的水袋、再換了幾個比較輕的裝備給我。對於自己一出發就被分裝有點不太好意思,但現在也已不像幾年前那樣,總是死不示弱只會一個勁兒勉強自己,對於狀態不好需要幫助的時刻也能坦然接受。

背包變輕走起來真的好上許多,也吃了幾摳給的止吐藥跟胃藥,走一陣子之後就感覺慢慢恢復了,原本毫無胃口的肚子也開始感到飢餓。讓文家揹走6.5L的水實在不好意思,狀態恢復之後還是趕緊要回來揹。

身體漸漸適應,也開始有餘裕欣賞風景。今天早上的天氣很不錯,雲的形狀很恣意、很美(雖然依過去經驗這樣的雲通常是出現在天氣變化比較不穩定時),稜線南邊破空處可以望見巍峨的屏風山與帥氣猙獰的奇萊北壁;北邊還可以看到遠方探出頭來的中央尖。

過去整個秋冬季都泡在中級山跟溪谷裡,很久沒有爬高山,這次久違地再次來到大山懷抱中,極目眺望群山,一種激昂、遼闊、虔誠又莊嚴的心境在心頭翻攪,細數那些視野中曾造訪或嚮往著的山頭,也喚起許多遙遠的回憶、遙遠的夢......

加卑里山大概走的人還不算太少,沿路上路徑與路條清楚,大家一路順暢進度超前抵達三角點,開始有些志得意滿,說今天大概可以中午紮營吧!說不定這三天連畢祿都可以去走一下了呢!

結果在加卑里山爽吃一頓、拍拍屁股起身出發,就被密植被搞得一陣困惑,找了許久才確定往黑岩山的稜線在哪。走一段之後開始進入此行的困難點之一,加卑里山西邊的連續三個斷稜地形,個別都是3M高左右,需要架繩重裝下或吊背包。對有過地形經驗的人來說不算太困難,比較考驗隊伍架繩跟吊背包的熟練度跟默契。

在第二個斷稜,我跟大軍吊完大家的背包,準備輕裝下攀前,聽到下方一陣騷動......爬下去之後,文家一臉抱歉,說葦如對不起,你的背包從斷稜旁邊掉下去了!聽到背包跳樓,我的心情居然還蠻平靜的,淡淡地想著,哇,真的會發生這種事耶~找的回來嗎?說不定找不回來呢?但應該沒問題吧?啊哈哈~

當下險峻的地形還沒過完,而且根據目擊者(幾摳)表示我的小紅整個垂直跳很深,我們決定先過完地形到下方的鞍部,確定大家都安全無虞之後,再一起去尋找背包。

抵達鞍部大概是一點半左右,決定好最晚找背包找到三點,攜帶一些必要的物品,彥廷留守在鞍部,其他人下切到可能的墜落點再兵分兩路去找。出發前大軍鬥志高昂地說找到有什麼獎勵嗎?我就說請喝珍珠奶茶啊~這個祭品一出,突然間原本該是很阿雜的氣氛,頓時變得很歡樂,找背包尋寶遊戲,start!

這整段故事最神的地方大概是,在下斷稜前為了方便上下人員溝通,我們有把無線電打開。第二個斷稜處要吊背包前,我隨手把開著的無線電塞進背包裡,於是它就跟著背包一起跳樓了。沒錯!我們可以用無線電呼叫在茂密箭竹深處不知何方的背包啊!本來也不知道這樣是否有用,下切一小段之後,我打開另一台無線電,聊勝於無地呼叫起來:「呼叫背包、呼叫背包!」

耳尖的幾摳「欸?」了一聲,「好像有聽到聲音欸!?」

真、真的假的?

我繼續對著無線電發聲:「呼叫背包!」「我在這裡!」「救命啊!快來找我!」

幾摳和大軍拼命往疑似有背包的地方衝去。「在那裡嗎啊啊啊啊啊!!」「先看到的贏還是先找到的贏!!?」「當然是先找到的吧!!?」

居然真的能靠這樣找到背包嗎...?我跟詣淳在後方持續呼叫背包,還為眼前神奇到有點荒謬的景象有點反應不過來,就聽到大軍從箭竹深處傳來大吼找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以為會花上不知道多久還可能徒勞無功的大海撈針,居然不到幾十分鐘就尋回!而墜落了可能有20米以上的背包,只有裡面的一盒蛋破掉兩顆,其他都沒有損失,回想起來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受到山神眷顧的插曲啊!

回到鞍部,清理完短暫跳樓離家出走後被蛋洗的背包後,稍作休息,我們就繼續往今日的預定贏地前進。看地圖上離預定營地,只剩翻過一個山頭的短短距離,想不到卻是本日的最大夢魘......

原以為這段加卑里黑岩稜線最大魔王是斷稜地形,殊不知其實是兩個人高的茂密打結箭竹網啊!這大概是我遇過最痛苦煩人的植被了,比印象中的佐得寒箭竹還恐怖,不知道多久沒有人走這段稜線,幾乎沒有路跡,只能找偶爾出現一點點的獸徑跟植被稍疏之處硬鑽,鑽一鑽還會被箭竹網住彈回甚至進對不得,更別說穿雜其中的有刺植物跟卡背包不手軟的杜鵑,大家一路悶著頭苦戰硬戰,鑽了一兩個小時,怎麼樣都看不到疑似營地的曙光,極目望去都是無盡的箭竹、箭竹、好多的箭竹、密密麻麻的箭竹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走到一個破空處,身心已極累,也已經四點多了,文家往箭竹坡凹處一探,好像...還可以紮營...?在附近找到一處能勉強塞下六人的平地,開始拿鋸子硬砍箭竹,死命砍悶頭砍,遠方開始有烏雲在打雷......在天空落雨的前幾秒拉起雨布,東喬西喬不致積水漏水,大家今晚就在這個四面八方都被超高茂密箭竹環繞(至少四面避風)的刺刺營地(屁股會不時坐到很難砍乾淨的箭竹莖)安住下,除了上廁所得持鋸殺出一條血路、睡覺會一直下滑要爬回之外,還算是可以啦!

Day2,重新整頓好心情,要再次面對鑽不完的煩人植被了,欲哭無淚還是得戰,穿上雨衣雨褲,繼續鑽啊!!一路連滾帶爬上黑岩南峰,登頂罐居然是超大瓶的美粒果柳橙汁!!六個人爽爽喝了兩輪還沒喝完,什麼缺水隊啊,大家根本都亂揹一堆液體。

黑岩南峰之後要再下一個10M斷稜,是此行的第二個困難點也是我們的撤退點。分兩段架繩下完後,再次回到箭竹、杜鵑、松木杉樹、有刺植物的無限地獄輪迴,大家走到懷疑人生、質疑領隊,「文家......到底是什麼衝動讓你想開這隊......」

尤其當我們登上黑岩山......嗯?黑岩山?環顧四周的樹叢跟箭竹,低頭看看腳下要讓一個人坐下來也有點困難的空地......黑岩山也、太鳥了吧!!!!第一次遇到這種讓人連要休息一下也沒有欲望的山頭,強顏歡笑拍了登頂照(事實上跟在隨便一顆假山頭拍照沒有太大差別),認分地繼續前行。惱人植被逐漸轉為疏鬆的松林地,來到一個舒服的小山頭,掏出地圖看看,好像是第二天預定營地前的最後山頭耶!經歷昨晚的刺刺滑滑營地,大家開始對今天的三叉草原營地有點期待......至少,箭竹是短的吧?不會再有兩個人高吧?不用再一直狂整地了吧?

好不容易等某人終於打完神魔,一鑽出樹林,視野霎然開闊,大家立刻被眼前的景色深深震懾住了!青翠的短草坡覆蓋在起伏的山坡谷地上,一叢叢艷麗的杜鵑花點綴圍繞著,仰起頭,谷地後方就是巍峨壯麗的鋸齒連峰,黑色岩壁在太陽下閃閃發亮。

經歷昨天到今天的恐怖植被荼毒,此刻眼前的景象把我們感動到亂七八糟,大家一邊哇啦哇啦鬼叫個不停,一邊往夢境天堂一般的谷地衝去。

「文家!我懂你的開隊衝動是什麼了,原來是這個啊!!」
「昨天到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已經全部想不起來了!」

此處是卯木畢祿稜線與黑岩畢祿稜線的交匯點,也是走關原畢祿這條路線一般會經過紮營的地方。因為關原畢祿走的人相對多,到此,也可以算是我們此行探勘的一個段落。

寬寬的谷地上有好幾處谷地,我們選定偏北邊較避風處紮營,紮營處東邊正好是一個很棒的展望點,可以往東遠眺我們一路走來的加卑里山、更遠處的一整列奇萊東稜、一眼望盡東部的海。一群失控的小孩興奮地看風景拍照,領隊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叫大家去看看營地準備紮營。

建設完營地之後時間還很早,我們就在谷地散步探險玩耍。這裡風其實很大,天空很高很遠,千堆雲被大風吹來吹去,千變萬化,我們躺在短草地上,枕著(跟昨天完全不一樣的)軟軟箭竹,享受著忽隱忽現的日光浴,拉筋、唱歌、說屁話,全心感受著大地賜予的美好,感覺到無與倫比的快樂。

接近三千公尺的高度,越夜氣溫越冷,大家蜷縮在雨布底下吃詣淳煮的超大份量美味晚餐、繩結教學、台語教學(學了什麼就不好說了)。

是夜躺在帳裡,也許因為冷或是高度,一直睡睡醒醒,想著最近幾次爬山帶給我的快樂回憶,想著爬山這件事情如今對我的意義,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想到一些在山上做的夢,想著人的聚散,想著無常與當下......

好像有睡著又好像沒有,朦朧間聽到文家呼喚大家起來看日出,略為掙扎一下,感覺自己沒辦法承受帳外寒冷的氣溫等待日出,便放棄蜷縮回睡袋裡繼續睡了。下次睜開眼睛天已大亮,大家已經看完日出回來煮早餐,興奮說著日出有多美多美。好像已經有許久沒有在高山上看著太陽升起,但這趟至今也已十分滿足,沒有太多遺憾可惜的感覺。(日出的照片只能洽詢其他隊友們了!)

Day3,下山日,離開我們夢境一般的營地,往回家的路前進。下切至西北方的溪溝,此處的挑戰就是要找到腰繞回卯木畢祿主稜、東西岩塔間鞍部的切點。我們在溪溝裡下切一陣子之後,找到了幾個路條,看左側稜線變緩,應該差不多可以繞掉陡峭的東岩塔,便從此處上切開始腰繞。一邊腰繞一邊上爬,爬上疑似鞍部的地方,稜線南側整面直接崩下去,左手邊樹林後方就是氣勢磅礡的東岩塔,驚呼著眼前景色,沿著稜線往西走,突然發現......眼前直接斷掉了?

我們好像爬上了另一個塔頂,但跟紀錄交互對照起來,怎麼看都不像是西岩塔,難道說,東岩塔有兩座?幾摳從下方探路試圖繞過這個岩塔,但還是遇到斷稜過不去,且腰繞也十分陡峭危險。我們決定退回上一個較確定的點,在碎石坡下方找到正路。原來是我們太早往上爬,爬到了錯誤的鞍部,意外上到東岩塔前的另一個小岩塔。

「唉呀......不小心就單攻了東岩塔呢哈哈哈哈哈!」

雖然是探路過程中的失誤,爬上爬下得累人,但我們這個隊伍組成的風格似乎就是這樣,在一些應該要沮喪的情境中大笑自嘲一下,突然什麼情況都能扭轉成充滿趣味的樣子。

接上正路之後,就一路走得很順了,關原畢祿已經被走的很通,一路路條路徑皆清楚,一路下到合歡越嶺古道,把行動糧全部嗑光光,掙扎了一番之後,還是決定去看看關原駐在所。經過約十幾分鐘在樹林間上下腰繞,抵達松林平緩地間的關原駐在所,地上有一堆已經被其他山友蒐集成一堆的日本酒瓶,駁坎遺跡環繞,是一個非常寧靜舒服的地方,事前對此處的歷史背景沒有做太多功課,不知道過去這裡又有著什麼故事呢?

坐在駁坎上很鬧地拍完照片,就要踏上此行的最後一段路。下到觀雲山莊正好兩點,我們前腳正要踏出登山口,就聽到一聲車子的喇叭......司機大哥居然很神地跟我們同時抵達登山口,大家雙腳才落到柏油路面,司機大哥已經把後車箱打開,接過我們的背包,不到五分鐘內上包車,前往附近的公廁梳洗換衣,完美的無縫接軌。

「那個......好像是第一次這麼迅速地上包車?」
「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一隊好像隨時都有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也許是......明明號稱缺水卻喝飽喝滿沒有渴到、許多突發狀況都幸運巧妙地度過、總是在以為走得很順的時候卡關、又總是在卡關的時候柳暗花明。

也許是我們在山徑上真誠地敞開心,接受也享受著所有的辛苦與快樂,不吝於大罵大笑大聲讚嘆。走進山,也讓山走進來。

回家又是一路塞車的漫長車程,回到文明世界總是這樣,開始覺得頭髮油,刮傷痛,過敏癢。但腳底彷彿還有踩踏在泥土石塊樹根上的觸感殘留不去,指間也好像剛拂過箭竹一般。這樣的感覺,還要一陣子才會退散,然後又會很想要很想要上山了吧!

永遠的結尾則是,謝謝此行依然自在歡樂到不行的老屁孩隊友們,和你們爬山真的是好快樂又好安心啊!而庇佑我們平安地完成這趟旅途山神,感謝祢賜予我們所有的陽光、風和雨。所有一切我都感到滿足,深深地感激。

2018年7月10日 星期二

就幫你到這裡

那是我們那天行走的第十二個小時。

好不容易密密的濕箭竹與帶刺植物路段都已經走完,能高越嶺西段寬寬的古道上,只剩下意志力撐持著雙腳,機械式抬起又放下。背包肩帶深深嵌進雙肩,早上出發時還覺得輕盈的背包,累積一整天的身體疲勞加上雨水的重量後,彷彿比縱走第一天還沉重,骨頭跟肌肉都酸痛地快要散架。

每個人的腦海裡,大概都只想著:天池山莊,什麼時候才會到......



能安稜線上,因為四天來風雨不斷的西南氣流,我們擔心稜線上濕冷吹風的失溫風險,不斷迫降、原地停留,砍掉所有原訂的探勘跟單攻行程,原本一天就可以走完的路程,龜速推了四五天才走到。

糧食快要耗盡,好不容易西南氣流過去,回復了夏日午後雷陣雨的氣候。第八天,從南峰南鞍營地出發,把握半日的好天氣,我們凌晨三點起床摸黑收帳,四點多開始點著頭燈翻越能高南峰。

已經用掉預備天,想著漫漫長路,一整天除了偶爾停下來喝個水吃幾口行動糧,一次休息幾乎都沒超過十分鐘,便又催促著繼續走。

連續翻越了能高南峰和能高主山這兩座陡峭的山岳,眾人都開始顯出疲態。下午兩點多,箭竹草原上白霧籠罩,又開始下起午後雷陣雨。我跟老王走在前面,下背穿雨衣之際相識對看,卻是感激山神恩典,今天直到下午兩點才下雨。

在無盡的箭竹海中不斷游泳前進,越過卡賀爾之後開始陡下。老王帶頭,豪哥壓後,我留在中間,不時留意隊伍中經驗最少的兩個新生的狀況。大家一直默默地走著,默默地不斷撥開植物前進,越來越安靜,渾身都已經濕透,沒有人有力氣再說垃圾話。

上到光被八表前最後的上坡,一回頭間看到走在我後面一段距離外的文聖疲憊的臉。到天池山莊前,只剩下最後一段好走的古道了,我走在他後面,看著他努力想加快但徒勞的腳步,想起他的背有舊疾,問了一句你還行嗎?他苦笑著說從上能高主開始背就有點不舒服了,因為不敢用腰支撐,好幾天來都只用雙肩承受背包的重量,今天這麼長時間的行進,已經超出他的負荷。

最後一段到山莊的路,大家都快精力耗盡,只想快點到,沒有人會想停下來。他終於受不了,往旁邊一站,說要下背包休息一下。我也讓開一邊,讓後面的威廷和豪哥先走。也察覺快到自己的極限,沒有多餘的能力幫忙背負,我能做的也只有留下來陪文聖慢慢走。

我們坐在古道上一座木橋休息,聊著下山不到兩週後又要準備上山了......過了好一陣子,休息足夠,正要準備上背繼續走,突然看到古道那側輕裝走回來一個人,是豪哥。

「咦?已經到了嗎?」我以為山莊就在前面了,所以豪哥把背包放著回來找我們。

「哦,沒有,我走一走覺得不對,你們那麼久都沒有跟上來,應該是真的很不舒服。」豪哥轉向文聖:「我幫你背啊。我背包丟在前面,我可以背兩個包。」

豪哥就這樣乾脆地一前一後背著兩顆大背包,在古道上領頭走著。文聖道謝了一句,他不忘開玩笑:「一次兩百就好。」

「蛤?只要兩百,那再加我一顆!」我也跟著嚷嚷。

轉過一個山坳,又前行,過了無數溪流與木橋。雲霧繚繞間,已經可以望見樹林後,山莊若隱若現的屋頂。

「是房子!」風雨多日來,最想念的,就是一間可以遮風避雨、安心入眠的房子。

走在最前的豪哥突然停下腳步,把文聖的背包往路邊一放。

「好啦,我就幫你到這裡,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啦,已經快到了。」

看著豪哥背著自己背包,輕快往前走的背影,突然領悟......這是一種不著痕跡的貼心吧?不想逞威風似地背著兩顆大背包出現在大家面前,單純善意的,若無其事的幫助。

察覺到這件事的那一刻,心裡莫名激動起來。看到了一份默默發著光的,人的善良。平時總是亂七八糟說著一堆垃圾話,好像永遠不正經的人,卻在關鍵時刻,牢靠地肩負起隊友的背包,再輕描淡寫地帶過。

檜木建成的天池山莊出現在眼前,渾身上下終於鬆了一口氣。回家的路已近,今夜將無須再擔心,可以好好休息了。

走向屋簷下的大家,默默在心裡,深深記下這份,在艱苦情境中閃閃發亮的小小善良。

2017年10月4日 星期三

9/24 牛角灣溪降


  因為在南二段上認識的晉維大大邀請,而有機會跟著參加他們這次溪降屏東牛角灣溪的一天隊伍~成員幾乎都是高雄第一科大山社的學弟們,還有之前參加大專山訓同一隊、好久不見的南區一哥柏誠大大!XD

  牛角灣溪是一條輕鬆入門溯溪路線,很多商業團也都會去溯,而且我們去的那陣子水量也很小。之前幾次貧乏的溯溪經驗都是上溯,這是我第一次玩溪降,顧名思義就是...遇到瀑布就垂降!遇到潭就跳!(應該可以這樣解讀吧XDD)

  好久、好久沒有溯溪、走在溪水裡了。一開始踩在水中、石頭上,都有種不太習慣、小心翼翼的感覺,覺得跟溪好不熟,很害怕滑倒、扭到腳,感覺都不太會走路了......而且其實我也很久沒有練習垂降、尤其是在天然溪谷裡垂降!!垂第一個瀑布的時候真的是很狼狽,不太會調整重心、控制雙腳打直踩岩壁去把自己身體穩穩撐起來,只覺得岩壁好滑怎麼都踩不住,心裡一緊張身體重心就亂掉,腳底一滑,整個人就往旁邊倒去撞岩壁了......後來又垂了第二、第三個瀑布,才慢慢比較抓到感覺,告訴自己不要急躁,慢慢去觀察地形,要踩哪裡、往哪邊下降,穩住雙腳一步一步慢慢下降,控制身體重心......感覺多少有進步啦XD

  另外也鼓起勇氣跳了幾次潭,雖然最後一個潭做了很久心理建設......但蠻爽的!(屁股撞水面撞得好麻XD)不過如果再有更高的我應該還是不敢跳......

  離開前亂玩爬了一些小地形,覺得比起下降,我好像比較習慣、擅長往上爬,可能往上爬是人的本能吧XDD 比較看得到自己要踩的地方的感覺。

  對溪,一直都有種又害怕又喜歡的感覺。過去大部分都是在爬山,對溪谷比較不熟悉,有時候走到需要下溪、過溪的路線也都會覺得特別沒把握(偏偏下溪路常常也會陡得可怕...),可能特別害怕需要踩在看起來滑溜溜的岩石上吧XD 但在爬山過程中,點狀式親近溪谷的經驗,往往也是很迷人的,那些藏在深山中,乾淨、澄澈、未受汙染破壞的溪流,真的是非常非常美,有時候也會覺得,真希望自己更有能力去親近它們。

  初嘗溪降,沒想到來南部還能溯溪玩水,覺得很開心愉快,感謝南區各位的carry!

2017年7月21日 星期五

山誌

紀錄自己踏上山林溪海的種種緣分。



[國中-->高中 熱血班導的登山戶外教學]

2011.06.11~06.14 雪山翠池

2012.06.30~07.03 奇萊主北




[大學 開始踏入山社的懷抱]

2014.10.04~10.05 松羅湖

2014.11.01~11.02  雪山

2014.12.13~12.14 唐穗稜O型

2014.12.31~2015.01.04 扁柏神殿

2015.02.04~2015.02.13 大鬼西亞欠

2015.04.28 五寮尖郊遊

2015.05.30~05.31 初嚮-雪白虎禮

2015.06.19~06.21 奇萊北壁

2015.07.03~07.07 大專山訓-羅馬

2015.07.25~07.31 南一段

2015.08.15 天巒池







2015.09.26~09.27 東閂崗爬牆壁

2015.10.17~10.18 西丘斯鴛鴦湖

2015.10.31~11.01 塔魔巴

2015.11.07~11.08 宇內溪上北插

2015.11.27~11.29 豐山水樣千人洞

2016.02.27~02.29 尖巴棲松

2016.03.19~03.20 馬海濮

2016.04.01~.04.03 佐得寒上桃山

2016.04.23~04.24 柑子頭鹿皮

2016.05.14~05.15 寶里苦溪上李棟

2016.06.18~06.29 郡大馬博嘆息

2016.07.31~08.03 瓦拉米四日遊




2016.12.10~12.11 石門東稜

2017.01.16~01.25 伊加之蕃

2017.03.18~03.19 唐穗東西丘斯

2017.04.01~04.05 雪山西稜

2017.05.20~05.21 初嚮-畢祿

2017.07.03~07.07 南湖馬比杉

2017.08.29~09.05 南二馬博



2017.09.24 牛角灣溪降

2017.10.28~10.29 松山眠月鐵道行

2017.12.30~2018.01.01 巒安堂

2018.01.12~01.14 尋訪舊古樓

2018.01.30~02.04 崑崙坳

2018.02.23~02.28 戒茂斯新康

2018.04.01~04.03 奇萊北峰 [奇萊東稜撤退]

2018.05.26~05.24 合歡西稜

2018.06.30~07.08 狂暴逆能安

2018.07.28~07.29 巒安堂會師


[畢業,持續走向山]


2018.10.06~10.07 打比厝溪上洗水山

2018.11.17~11.18 馬凹溪溯源虎山

2018.12.29~12.31 佐藤白石O型


2019.02.28~03.03 關刀溪溯源關刀山

2019.03.16~03.17 南北插天山

2019.03.23~03.24 茶魔塔(撤退)

2019.04.04~04.07 大元山工作站出翠峰湖

2019.06.07~06.09 加卑里黑岩出關原

2019.07.06~07.07 錦屏高台島田O型

2019.07.14 一日小O聖

2019.08.14~08.19 南湖西稜

2019.09.13~09.15 馬崙白姑

2019.10.10~10.12 松鶴溪溯源

2019.11.10 內鳥嘴李棟大混O型

2019.11.22~11.14 捎來溪溯220林道


2020.01.23~01.31 霧鹿伊加之藩

2020.06.14~06.16 奇萊南華

2020.06.21~06.28 無雙東郡童話世界嘆息灣

2020.08.16~08.19 嘉明湖

2020.09.02~09.05 加納富溪

2020.10.01~10.08 關門古道西段出大小石公


[移居台東,山就在生活裡]


2021.01.01~01.04 鍛鍊海鼠

2021.03.04~03.10 隘寮南溪

2021.09.29~10.01 縱谷上都蘭山

2021.11.27~11.29 轆轆溫泉

2021.12.03~12.05 去部溪

2021.12.27~12.29 黃麻溪


2022.01.01~01.04 大關斷

2022.01.29~01.30 玉穗社[撤退]

2022.04.29~05.02 戒茂斯世新谷飛機殘骸

2022.05.21~05.24 Mamahav古道修復工作坊

2022.08.27~08.30 北大武

2022.09.09~09.11 眉原八仙山山社大會師

2022.10.02~10.04 粗坑溪

2022.10.08~10.09 Mamahav古道踏查

2022.10.18~10.23 南湖少女團


2023.03.04~03.08 奇萊東稜

2023.08.21~08.24 大小劍

2023.12.09~12.11 芃芃溪


2024.01.22~02.05 內本鹿回家行動22年




........未完






2017年5月27日 星期六

攀攀攀岩

昨天去了原岩,爬得有點沮喪挫敗。可能在清大抱石都是反覆爬那兩三條路線吧~面對眼前花花綠綠的新路線,頓時有點不知所錯,有點亂爬一通。而且還是很廢......對我這種身體素質沒特別好的普通人來說,攀岩真的是要非常有耐心毅力恆心,才可能稍微嘗到成就感的運動啊.......QQ (顯示為挫敗感深)而且前陣子因為公演啊拍片作業啊,又荒廢了大概兩個多月,最近這個禮拜才回去岩場爬,希望不要再斷掉了......(雖然馬上又是期末地獄......)練動作,練肌力,練耐力。

每次察覺到自己果然,還是沒被視作能一起做一件事、努力一件事、鑽研一件事的夥伴看待,還是很失望呢......算了,我現在已經比較不會那麼想不開了,自己決定想努力什麼就去努力,不要束縛別人也不要束縛自己,嗯。活的帥一點啊。

2017年5月10日 星期三

雪山西稜



也過一個多月了,清明節連假的雪山西稜考核隊。

沒想到會莫名當考核嚮導,其實還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做,第一天還跟意容商量是不是要出一些狀況題來考老王,後來想想就靜靜觀察吧~覺得老王本身能力就很強,與其說要考什麼的,比較像是互相互相,一起努力完成這個隊伍。結果沒想到,後來自己就變成最大的考題......

這一隊還真是充滿各種慘烈甘苦,但可能也因此更印象深刻,更凸顯出那些過程中的歡樂笑鬧與震撼激動吧。

第二天開始老王就嚴重腳傷導致行程不斷delay,沒想到接下來人員狀況又接連出現,先是第三天我就重感冒接著併發高山症(而且又不能吃diamox),等到下午我好點了,又換意容出現跟我一樣的症狀。原本已經砍掉單攻火石山,想要拚到翠池紮營,但時間越來越晚,意容狀況越來越不妙,走在森林裡天色越來越黑,我也覺得自己體力快透支了,便跟老王說我應該走到下翠池就不行了。隊伍拆成兩隊,前面狀況好的隊員先幫忙揹東西去紮營,後面就壓著慢慢走。這段路真是全程心理壓力最大的,自己狀況不好同時又更擔心其他人的狀況......終於在天黑前那一刻看到下翠池的藍色帳篷,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晚上進到帳篷裡,還是持續擔心意容的感冒跟高山症,因為下翠池也有海拔3200,前面還要翻過高高的雪山,如果在這裡狀況惡化的話......心裡真的覺得好可怕好不舒服,不想玩了,好想回家。但晚上大家一如往常地說著白癡話跟A梗,慢慢地心情也放鬆了,最後有溫馨時間分享了彼此的心得,聽到好揪心的故事......

因為人員接連出狀況,也更體會到團隊合作、體會到這是一個互相幫助的隊伍。狀況好的時候就幫狀況不好的人背東西,幫忙取水、先去紮營、煮飯......沒有彼此的幫助和補位,真的無法走完這支隊伍吧!雖然總是嘻嘻鬧鬧說著垃圾話,在這個歡鬧的過程中卻能感受到大家共患難的緊密。直到下山後,心裡還是覺得沸騰翻湧著。

其實一路上走著走著有時候自己想東想西,便開始數算留在學校剩多少日子,這樣可以任性又義無反顧遨遊山中不知寒盡剩下多少日子?也擔心山社的傳承,想著自己還可以付出多少時間在惠我良多的這個團體中呢......?

走在雪山往北稜角的稜線上,前後是積著殘雪的壯麗大山,左右手兩側望過去是連綿無盡的,群山的聖殿,眾神的山嶺......那刻突然被感動得亂七八糟,到底何德何能可以站在這裡?覺得能夠接觸爬山並慢慢累積至今,真是太好了,能夠上山、能夠在山社和信賴的隊友們一起上山,一起站在這裡,真是太好、太好了......。

五天的烈陽,藍天大景,廣闊草原,壯麗山河。頭鷹山的果凍,博可爾大草原,優美的翠池,好高好高的雪山......謝謝這一切,謝謝可愛的隊友們,謝謝山神。




2017年4月27日 星期四

留在山上

累,思緒混亂,語無倫次。

前陣子在尼泊爾山區失蹤的兩人被找到了,一人下山了,一人永遠留在山裡了。並不直接認識他們,但男生是身邊許多朋友的朋友,從以前就偶爾聽到有人談論他。也是最近,另一個男孩子也在瑞士白朗峰登山時失蹤了,也並不直接認識,是我哥哥實驗室的學長,至今仍未找到。雖然都是未曾直接接觸過的生命,但這些間接的關係,使得比起過往看到山難事件,總覺得離自己特別近,所受到的衝擊也......

不知道該怎麼說,今天看到消息的心情。好多人轉貼了新聞,那些感慨並不長篇大論,卻都像是重重的石頭落進大家心裡一樣。我覺得現在好難用文字完整組織起心裡面因為這些事情而....甚至找不到形容詞,有可能是累到個極點了,無力捕捉梳整,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想到的不只是結果,而是想著是什麼理由,讓他們徒行好遠好遠的路,到遠方的雪山裡。想看到什麼嗎,想追尋什麼嗎,想從山裡,廣大無盡的山裡,自我生命的苦行裡,詢問什麼,找到什麼嗎?大雪的時候,自崖邊失足的瞬間裡。活下的時候,想盡辦法活下的時候......我並不熟識的生命,在遙遠的我並不熟識的雪山裡。有一些東西太巨大了,山太巨大了,天地太巨大了,宇宙,世界,生命,死亡,消失,活著。在遠方,去遠方,是在追尋吧,好像可以理解,站在那些事物前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會哭嗎?會流淚嗎?站在那裡的時候,永遠留下的時候,會傷心嗎?會想念嗎?會恐懼嗎?會平靜嗎?......




留在山下的人們,也為了尋找留在山上的人,不惜一切跨越遠方。聽哥哥說,他學長的家人們在當地搜救隊結束72小時的搜救後,決定放下自己的生活,放下手邊的一切,自行飛往瑞士,繼續尋求當地山青的協助找到他們親愛的兒子......聽到了只覺得好鼻酸,為了深愛的人,奮不顧身前往遠方的,你們不熟悉的地方,只為了找到他,一切東西都被放到了這之後。
留在山上的人們,請不要讓山下的人為你掛心啊。

過去為了怕家人嘮叨操煩,總是避談山上危險的部分,上山總說句要上山了,爸媽也不懂我是要跑到什麼深山野嶺杳無人跡的地方,我也不談經常要橫越碎石驚心的斷崖崩壁,山不仁慈,溪水可能說變臉就變臉,可能上午還天清氣朗,下午便風狂雨驟。總之,每次能好好地回來說句下山了就好了,刮點皮帶點傷,也是雲淡風輕,辛苦的部分總是少提。但現在開始覺得,要好好地讓家人讓身邊在乎你的人了解,自己前往遠方山上的風險,雖然有時這實在不容易。讓他們知道那會是怎麼樣,而你明白這些風險,而依然願意承擔,依然要前往,必須前往。讓他們知道如果有一天啊,我留在山上不再回來了,請不要為我太傷心,不要為了找到我而至傾家蕩產放棄自己的生活。讓他們知道,即便有天我不再回來了,也不會後悔當初決定前往,因為我是在做一件能讓自己真正感到幸福的事。



2017年2月4日 星期六

伊加之蕃卑南東,之四

〈雪白相原池〉

第三天,告別46.6k已然倒塌的豪華工寮,繼續往前推進。今天的目標是走到相原池紮營,也是要走將近十個小時的漫漫長路啊,以後排縱走隊行程還真是不要排這麼緊...(領隊自我檢討中)

一早就陽光燦爛、天氣暖和舒服,過叉路後繼續沿著林道前進,順順的找到要走的林道,一路接到鞍部後往內本鹿的叉路。在這個叉路往左就是布農內本鹿回家的路了,而我們要取右往相原山。最後這段林道在經建版地圖上並沒有畫出來,會一直腰繞,直到雨布獵寮後再跨過幾個溪溝,從一處小尾稜上切到稜線上。

過了兩個溪溝後決定上切,原本以為照預計直接切到了2558東邊的鞍部,在2558山頭附近滿是美麗大鐵杉的森林裡吃午餐、爬樹,之後跟著路條繼續走,判位後決定不下溪溝,切回稜線上......不過在這裡好像判位有點判錯,其實我們是在更前面的鞍部,繼續走眼前出現一個又一個山頭,心想不對啊,稜線和山頭的走向怎麼怪怪的,溜熊谷到底何時才會現身,就這樣在非預期外不斷上山頭又下鞍部,原本以為我們走的比阿崴他們那年記錄快,但現在眼看時間越來越晚,而溜熊谷所在的鞍部還遲遲不見蹤影......真的是快崩潰了,心裡直想著:「下一個鞍部再不是我就要哭出來了!!」

終於,再爬過一個山頭後,眼前鞍部出現了一小片綠綠的谷地,一時欣喜若狂喊著:「是溜熊谷!!」就想往谷地的方向衝下去,衝到一半發現,嗯?不對,眼前的谷地是在稜線右側,但溜熊谷是在稜線左側才對啊,這片小谷地應該是紀錄所說的小熊谷!溜熊谷不該這麼早往下衝,要切到稜線左邊從左側下去才對,眼見前面浚名和紹安已經衝過頭了,趕緊喊大家往左切,他們好像走了一條超級陡的路......這邊行進還頗混亂的,大概是因為已經走到心煩意亂,看到小熊谷那刻才不加細想就亂喊亂衝,沒有停下來收隊和大家討論接下來要往哪走(這樣的錯誤好像一犯再犯,唉唉)

還是及時順利地下到了溜熊谷,寬闊的Y字型谷地非常開闊漂亮,當初第一個發現這地方的人一定很驚艷吧!紹安等人一到馬上興奮地衝去找鹿角,我卻完全無心欣賞玩樂......時間已經比預計的晚許多,前面一段連續假山頭又搞得大家心疲力竭,而從此地上到相原山還要一個多小時,不往上推的話,溜熊谷又沒有水源......算算全隊所剩的水,要紮在這也不是不可,只是就要省著點喝了。最後詢問大家的意見,還是決定拚上相原池,在溜熊谷小作停留後,就往相原山出發!

這一段最後的緩上我還真的是走的極度痛苦......走到相原山前和大家拉開了很長一段距離,覺得每一步都快氣力耗盡了。怎麼會走不動呢......這樣一邊生氣的想著,一邊要使勁拖著雙腳邁步上坡,好幾次感到無力而有幾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趕快吸吸鼻子又吞回去。再怎麼樣也要ㄍㄧㄥ上相原山啊......

好不容易上到相原山,只覺得精神和體力上都已經疲憊不堪。照完合照後,往相原山東北方的鞍部前進。走在相原山頂寬平的稜線上,回頭望去,金黃的夕陽鋪滿了身後整片草原,光芒在草尖跳躍著,燦爛地讓人無法直視。不久就看到了一個祖母綠的鏡面在樹林後方閃現。啊啊!是相原池,比預想中的還寬廣,寶石一般的池水面柔潤地反照著池邊樹林,細緻而寧靜,初見它的那一刻,大家都忍不住亂喊亂叫起來。海拔不到三千的相原池,卻給人有著高山水池的感覺,真的是非常特別!想到之前好笨就跟我大力推薦相原池,看到它那刻不禁深深覺得,往上拚到這裡紮營真是對了。

這天晚上在相原池邊沒有生火,是溫馨雪四時光。大家吃飽飯後窩在帳內,掏出歌單來大聲唱歌,大概把方圓百里內的水鹿都嚇跑了。氣溫在落日後就急速降低,風吹就冷到不行,一進帳篷就完全不想出去......大家前兩天走延平林道走到跟餓死鬼一樣,怎麼吃都吃不飽,縱走才兩三天就進入這種餵不飽模式還真是第一次遇到,結果打開冠瑜金門寄來的送行禮,看到牛肉乾跟貢糖簡直看到救星QAQ 貢糖超有飽足感,真是辛苦大軍這麼一路重重的揹來!

連續三天都走好走滿......都將近五點才紮營,還真的是很精實啊......於是隔天早上就決定晚一個小時出發,沒想到早上一出帳篷整個傻了--外面全都變成雪白色的!帳篷、雨布和放在外面的背包套表面都結了白白的霜,硬繃繃的,營柱還要先摩擦才有辦法收,連登山鞋都結冰了,怎麼穿都穿不進去=..=

第四天,原本打算紮賽車跑道或麥田谷,但留守回報天氣狀況,今天開始會有寒流來,也有可能下雨,再考量時間可能也走不到(除非連續四天都要五點紮營...)可能會往前紮到呂理中鋒附近就好。今天要往北經相原北峰後,轉西北的稜線下溪,沿溪溯行一段後在第三個匯流口上切,沿著呂禮東南稜上至呂禮主稜。

下溪這段還走的蠻順的!原本擔心下到溪底前稜線會變得很陡,但我們一路有探到好走的路,下到一個小小的乾溪溝匯流口。很喜歡下溪點這個充滿綠意的小小匯流口,休息時獨自沿著支流溪溝往上探,四周的石頭和樹木表面都覆著青綠的苔,好像會有充滿靈性的山獸神在倒木間穿行而過。這條溪真的很美,繼續沿著溪邊往下游行走,沿路清澈的溪水小澗迷人,陽光在清可見底的小潭上閃耀。這一路溪流沒什麼地形,偶爾爬爬石頭倒木也是好玩,早上一路走來狀況都挺好,心情不知不覺放鬆起來,讓人想愉悅哼歌......

突然,走在前面的人滑倒木下了一個挺大的落差地形,後方正猶豫要跟著下還是要從旁邊高繞過,最前面的浚名和紹安回喊「前面好像有瀑布!」

這段溪流唯一的地形,是在過了第二個匯流口後會遇到一個十米瀑布,但是有路可以從左岸高繞。可是,剛剛並沒有經過第二匯流口啊?雖然我有注意到一個從左方匯來的小支流,但它實在太小了,原本以為並不是第二匯流口,而且前方也還沒確定是否就是那個十米瀑。往左岸看去,只見是十分陡峭的山壁綿延好長一段距離,如果有高繞路的話,會繞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嗎......?稍微往後探,也實在不覺得左邊有高繞路,也沒看到紀錄所說的路條,說不定這是新的地形,不是那個十米瀑?

隊員在這裡前後分散,加上被地形阻隔,而且溪水聲大傳話也不容易,造成情況有點紛亂。之後郁傑決定先往右邊探高繞路,看上去比起左邊沒有那麼陡峭。等到郁傑的身影隱沒在右方山壁的箭竹樹叢中,前面隱隱傳來聲音說確定是十米瀑,只見其他人已經下了倒木落差的地形,也看不太到前面的人接下來打算如何行動,留下我和芍甫、大軍在最後面,決定跟著郁傑從右邊高繞。

爬上右邊的山壁,越走越陡峭,不知道郁傑到底上到多高的地方,萬一往前卡在一個太陡的地方進退不得就糗了......往前喊卻不見郁傑回聲,只聽到浚名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又不知道浚名他們又是走哪裡(後來才知道浚名跟郁傑那時其實站在一起),搞不清楚到底該往哪邊走,又只有我帶著兩個新生,怕有什麼狀況應對不來,正打算還是先撤回溪邊,就看到郁傑輕裝來帶我們。右邊山壁走一走也是陡到不行,土石鬆滑,幸好還有不少箭竹可以抓,在一個特別陡的地方,芍甫還重心不穩往下墜落,整個人翻了一圈,看到當下都傻了!幸好他馬上被一棵樹卡住,人也無礙,真是萬幸萬幸。

對這種溪邊高繞的陡峭路一直都很有障礙......好不容易下回溪邊,發現再往前走一點點就是第三匯流口了。後來幾摳他們有發現左岸的高繞路,往回走後是要在遇到瀑布前蠻上面就往左岸高繞。原來前面那個小小的支流真的就是第二匯流口......原本沒什麼的地形被我們走得這樣驚心動魄QAQ 真的是不能太放鬆啊,一放鬆考驗就來了。被瀑布這樣一搞,早上原本愉悅輕鬆的心情又整個緊繃起來,到匯流口吃個東西、取水後,就準備上呂禮山了。

一路陡上呂禮山,又開始感到疲憊不堪,壓在隊伍後方慢慢走......。上到呂禮主稜後是一片枯黃草坡,開始起霧颳風,一路走到呂禮中鋒前稜線左側的谷地,紮營!四天來最早紮營的一天,雖然也快四點了,卻有種悠閒午後的錯覺(?),陽光又出來了,拿出早上被冰霜封滿的營帳曬曬太陽。

這天晚上火神又出馬生了溫暖的營火,烤棉花糖,看星星~歌單不夠唱了,大家開始無歌單夜唱,真的是狂吼狂唱到一個不行,唱到喉嚨都快啞了,還真是第一次在山上唱歌唱得這麼用盡全力XD

2017年2月3日 星期五

伊加之蕃卑南東,之三

 〈磨練意志力的延平林道〉

整整兩天的延平林道,走起來真的是磨練心志......不過不久前大概才有內本鹿回家隊的人先來整理過路徑,許多砍痕都很新,走起來也不太會被倒木為難。過見晴灣後、美奈田登山口附近的路段走起來真的很舒服漂亮,林相和前段中低海拔的潮濕植被大不相同,乾燥清爽,路徑寬闊,雖然那個時候大家都已經瀕臨崩潰了,沒有太多心情享受XD

第二天走到46.6K工寮前,真的是累到一個極限......有點想不起來過去有沒有累到這種程度過,完全憑著意志力在驅動雙腳向前踩踏。十天份重量的背包,走在永無止盡的林道上顯得特別沉重,肩膀都被壓著發痠發痛,恨不得一坐下來休息就卸下背包再也不要背起來,可是抬起頭望望里程,離預定營地還有好一段距離......咬咬牙,試著無視肩膀的抗議,背起背包繼續前進QQ

還記得第二天走到下午四點了,離工寮還有兩公里左右的距離,大家的腳步越來越緩慢,憂心著不知道何時才會到、是否真的能推到營地......昨天這個時間的延平林道已經是霧氣迷濛一片,每次都覺得時間近晚而營地還未到、天氣又濕氣寒意濃重的時候,會更壓迫人的心志,但是第二天傍晚山神卻給了我們燦爛的日落陽光,澄澄地透過樹林灑落包覆疲憊不堪的我們,「有這樣子的陽光,我還可以啊啊啊啊Q口Q!」

走到43K工寮的時候,大概是最近內本鹿的人整理過,非常舒適乾淨,直接睡在裡面的話連帳棚都不用搭,外面還有椅子可以坐!看到椅子不知不覺就坐下去了...
「這個工寮好豪華喔...」
「好想睡在這個地方喔...」
大家的意志力開始渙散。

「43K工寮都已經這麼豪華了,46.6K的『豪華』工寮會是什麼樣子呢!!」
「喔喔喔!!好期待喔!!豪華工寮!!!!」
「豪華民宿!!!」
毅然從椅子上站起身,繼續奮力往工寮前進。舒服的工寮、可以不用搭帳直接睡、溫暖的營火......懷著到達工寮就要好好療癒今日疲憊的心情...!

突然,一間已然倒塌、只剩屋頂架在地面上、四散殘缺鐵皮和木頭的工寮出現在面前。

欸?欸欸?
豪華工寮?豪華民宿?

..................豪華民宿居然倒了啊啊啊啊啊啊啊Q口QQQQQQ

還有點呆愣在地、懷疑眼前的到底是不是46.6K工寮,嘗試調出兩年前路經此地時的工寮影像卻徒勞無功。目前為止的紀錄都沒有提到工寮倒了,難道我們是見證豪華民宿倒塌的第一隊嗎......?

不管眼前到底是不是46.6K工寮,時間已經五點,天色將暗,而倒塌工寮前腹地廣大,郁傑建議我們就就地紮營,這邊就算不是豪華工寮,離豪華工寮也不遠了。一邊搭帳同時幾個人再往前探去取水,就可以順便確定這裡到底是不是。

其他人留下搭帳,我和國軒、郁傑往前取水,不久遇到了46.7K的叉路,左邊是往小禿山、西亞欠谷的林道支線,也就是兩年前大鬼西亞欠那隊走上來的地方(完全沒印象...),右邊則是我們要取的林道。看到叉路就確定剛剛那千真萬確是46.6K工寮了,沒想到倒塌的完全不能住人QQ

往右邊林道繼續走兩分鐘左右,就遇到了可以取水的小溪溝,雖然正路上就有小水流,但為了取到豪華水源(?),還是往溪溝下切,下到一個小匯流口的支流,取到了大而穩定的水。回到營地帳已經搭好了,正準備著晚餐、營火。雖然工寮倒了,但在空地上紮營還是很舒服,而且今夜抬頭又是滿天廣大的星空!學弟芍甫語出驚人,M31和昂宿星團......一直追問他為什麼會認星空,結果說是wiki查的,真的是很奇妙XD



下午雖然也有察覺到大家都累到蠻極限的,但因為又覺得有趕到營地的壓力,不敢休息太多......觀察每個人在累的時候的不同反應,藉以察知大家的狀況,還蠻重要的!筆記筆記。

到營地的時候,因為自己也有點不行了,所以沒有很快反應過來(是要就地紮營?還是要再往前探?誰要去取水?等等)是嚮導提醒才去做的。今天也有被提醒要主動點去跟大家說現在想法是什麼,打算怎麼做......雖然被提醒後有開始留心,但好像還是不夠,而且後面狀況不好的時候就忘了把這點放在心上了吧......不過那就之後再說吧。

2017年1月31日 星期二

伊加之蕃卑南東,之二

〈 何以爬山?〉


這次山行,真心覺得無形中受到許多山神的庇佑。

一個多月前就知道延平林道只能行車至8K,剩下都要用走的。臨近出發又傳來延平林道修路的消息,可能從0K開始就無法通行......原本可能真的要臨時改從瓦崗橋的產道接紅葉山東南稜線,陡上接至延平林道16K附近,雖然根據郁傑向部落朋友打聽的消息,知道這條路近一個月內就有三組人馬走過,路基、砍痕都清楚,但臨時改路線,又要重裝陡上,還是讓人心裡抖抖的。

先行到部落的郁傑在出發前頻頻幫忙打聽消息,還去紅葉部落內探路,原本覺得沒希望了,卻憑著一個「再往前走走看吧」的念頭,就這樣奇蹟似巧遇了願意載我們走替代道路、直接接上延平林道8K的叔叔。也覺得真幸好有郁傑在部落,不然還真的是沒辦法了。

出發當天早上,到了預定時間包車還沒有出現,心裡正捏把冷汗,郁傑打電話來說叔叔還沒有來載他,電話也不通,有可能是昨天喝太多今天睡過頭,總之再等等......幸好又過了幾分鐘,就來電話說叔叔來了,幾十分鐘後,小發財車出現在民宿門口,讓人鬆了口氣。

八個人加大背包,坐在後面車斗,一路駛往部落。兩年前下山曾經住過的紅葉部落,在歷經去年秋天幾個颱風後受創嚴重,尚未重建完成,如今還有許多人沒有辦法回到家中居住。此次修路的地方,就是在部落內的觸目崩塌。小發財車一路載著我們從替代道路高繞過崩塌,這條應該是農用道路,路徑窄小路況顛簸,好幾個險惡的髮夾彎和急陡上都讓人捏把冷汗,但叔叔應該是開得很熟了,哪裡要轉彎、倒車都一清二楚,小發財一路勇悍地衝上上坡,順利載我們到延平林道8k。

大家都對小發財的能耐和叔叔的開車技術驚嘆不已,開心和叔叔合照後,叔叔和阿姨又發動小發財車,一路倒退嚕下山去了。

8K崩塌正在林道轉彎處,整個路基都塌掉了,可以直接從崩塌地旁邊往上爬接到上面的林道。接下來這40幾K林道,就是真真要用雙腳走的路了!

出發時還可見耀眼陽光和一片雲海,走著走著,雲霧又升上來了。林道前段真的是很潮濕,水泥地都長青苔,滑不溜丟的,登山鞋一不小心就頻頻打滑。10K的林務局檢查哨已經無人,從前要開車進出延平林道都要在這繳交借道證。

原本就聽說內本鹿回家大隊比我們早一天出發,因為重裝緩行,我們很有可能在第一天就會追上他們。果然,大約在林道14K左右的地方遇上回家隊,兩方人熱鬧地聊起天來,他們十歲小孩就背二十公斤,大人的背包更是四十公斤起跳的(回望自己的背包...突然覺得完全沒資格喊重XD),紹安和大軍還去試揹他們的背包,好像加了頭帶真的有差!回家隊的哥哥還有教我們怎麼綁頭帶,以後可以試試看呢!

他們此次要上山一個月,光是米啊糧食啊就超級重,還有十五公斤的公酒XD 真的是很厲害。看到回家隊有一個帥勁十足的女子,看著看著覺得長的好像巴奈啊...但巴奈應該不可能出現在這裡吧?可能只是長得比較像!?沒想到浚名也有發現,後來當天晚上跟郁傑提起,他才輕描淡寫地說:「那就是巴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兩個人馬上崩潰。
「居然會在山上遇到巴奈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當下沒有認出來啊啊啊啊啊啊!」
「也沒有要到簽名啊啊啊啊啊啊!!!」

沒辦法,跟之前在都市裡的音樂節聽她唱歌表演,那個形象和現在掛一條毛巾、一雙雨鞋、帥勁十足的山上樣貌一時之間太難聯想了QAQ 沒有當下馬上認出來合照簽名真是殘念啊啊啊!!!(想讓他簽在背包上!!)好想在山上聽她唱歌啊!!!!

回家隊今天只會往前推到19K,跟他們一起紮營交流的話,一定可以聽到很多精彩的故事,可是現實殘酷,若考慮之後的預定行程,紮在19K實在是太勉強了,短暫交流後,就要繼續上背往前推了。

和回家隊說再見後,本隊一群癡漢還一直對回家隊上的可愛小女孩念念不忘,嘴上一直掛著小蘿莉小蘿莉......人家才幾歲啊~真是讓人很想報警XD (這些人到底多飢渴...)

其實作為一個腦波很弱的領隊,心裡還是會受到影響......一方面自己也覺得和回家隊一起走的話會很有趣,一方面也感覺到大家蠻想繼續他們交流,但若要對原訂的行程堅持,就不能有太多停留。尤其晚上又聽到郁傑說他其實本來很想跟這次上山一個月的回家隊上山,但因為先答應了這隊就沒辦法了......雖然他笑笑說其實都是緣分啦~但心裡不禁還是會介意,覺得真的需要堅持走完這個行程嗎?如果留下來和回家隊紮營、多幾天一起走,比起去伊加之蕃,大家會比較開心嗎?我自己又比較想要怎麼做呢...?各種小小的糾結。

有時候也真的難免會懷疑,像這樣一直走路一直走路、趕行程的爬山模式,會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尤其這次行程的前半段排得比較緊,每天都覺得被時間壓力追著跑,每天都擔心走不到預定的行程,好像因此都沒有辦法好好享受路途中經過的一切了。

但在Day6時大崙溪邊,被問到「如果在前面就撤退了,你會覺得很可惜嗎?」我想了想,如果只是作為班底的話,大概會比較在乎有沒有走完路線這件事本身,但反而作為領隊,因為考量的事情更多了,像是大家的安全等等,有沒有走完反而就不是最重要的了。只要大家平安無事,走完或撤退,對我來說都像是完整地完成了一件事,那個遺憾反而不會被看的那麼重。那為什麼還要很害怕耽擱行程呢?為什麼還要很害怕無法完成、因此被時間壓得喘不過氣來呢...?

對呀,似乎有沒有爬到那座山頭、走到那個地方,無形中還是看得很重很執著。大概能夠上山對我們來說還是很難得吧,所以難得有機會上山了,就會希望能夠把它走完,就像難得出國一趟,就會想要這個那個景點都要去過不可!怎麼可以悠悠閒閒地睡到中午才起床?只要錯過了什麼,就會覺得很扼腕啊。但其實不把行程排的那麼緊那麼滿,有一些可以在當地悠然生活的餘裕,也是另一種更貼近日常的旅行方式呀。

也可能到現在,爬山對我而言還比較是在自我挑戰的階段。體能上和路線難度上,會希望策動自己能夠去完成一些更有挑戰性的,進而從這些方面去自我肯定......所以走的多快、路線有沒有走完,自然還是會很在意。

有沒有可能用另外一種形式爬山呢?比起在山上走路,更接近在山上生活、能夠細細感受的......也相信不同的爬山模式,能學到的東西也不同吧!而現在在山社的爬山模式,可以多去練習在一定時間壓力下考量行程、打包、判位、找路、技術的運用等等......

總之,能夠上山的機會,一切都要好好珍惜。



伊加之藩卑南東,之一

啟程與等待


出隊前的時間總是分分秒秒的倒數。與出發的火車時刻、散落一地的裝備、未完成的地圖、山下一切未盡的事物......賽跑。Day0前一天被修路的消息弄得方寸大亂,還要四處奔波把東西買齊、跑好幾趟器材室。

能否在出發時限前把東西不遺漏的備好,時間壓力下心裡又惦念著未封膠的地圖、林道備案的不確定種種,晚上排練時大概顯得嚴肅而心情低落,戲也演不好。但與劇組的大家交談互動還是多少沖散了緊繃(梅園有水鹿啊XD)。

排練完後回到宿舍,在深夜的交誼廳做地圖,向永無盡頭般一張又一張地寫行程、貼膠帶,好幾次力竭地趴在桌上、又重新爬起來繼續貼,一直到凌晨五點才貼完。回房間後怕吵醒室友躡手躡腳地收拾東西,洗了個澡,六點才躺在床上,短短睡了一個小時便又跳起身出門去人社院整排。

整排結束已近十一點,沒能留下來看其他劇組的戲,又匆匆動身回宿舍換衣服、揹大背包,走去客運站搭車。其他隊員已經在早上就出發,獨自一人感受車子緩緩駛動出發,心情更是放大的忐忑、緊張、期待(但其實大部分都在昏睡啦:P)。先搭客運到台北,再轉普悠瑪到台東關山站,再轉區間車至鹿野,這之間動輒便是一、兩個小時的等候時間。而我也就不急躁,守著我的大背包,席地而坐靜靜地等,由天亮到天黑。

台東多旅人,顯眼的裝備則多了他人向你搭話的契機。在關山火車站,一群騎小折來遊玩的阿伯阿姨騎士熱情地問我要去哪裡爬山,聽到卑南東稜便說腳真勇,不簡單!

一隻躁動的小黑狗不斷撲到我腿上,敵不過牠清澈水亮的直率大眼,掰了好大一塊麵包分給牠;車窗外緩緩平移的不再是都市燈火,廣闊平原上只依稀點綴著零落光點,黑暗大地無綿無盡地延伸向我看不見的海那一端。

走出車站是浚名在等我,到街上後又遇民宿老闆開車來載我,順道載紹安來印記錄。車子剛好停在一個水果攤前,想著上山前吃點水果好了,挑了一顆橘子一顆棗子要結帳,顧攤的小弟看了一眼後豪氣擺擺手說:「不用啦,就送妳吧!」這隨性好意令人驚喜失笑,是這旅程所受的第一份禮物。在等待紹安印東西期間,阿姨開車向我們介紹「鹿野一條街」,日常必備的米鹽糖魚肉蔬菜五金,不多不少一樣一家,構建出鹿野小鎮數十載光陰最基底的生活。

民宿是老闆自家的老房子改建,她自豪地說改裝的浴室寬敞可以打跆拳道。這天只有我們包棟,散落的裝備佔據客廳。雖然隔日我們一早就要走,老闆還是堅持早起給我們做早餐,手工饅頭和蔥蛋熱呼呼地餵飽了胃。上車之前,老闆和她妹妹還熱情地要和我們合照。

短短住一晚,卻像被當孩子們般備受照顧。

又來到這東部廣裘大地,然而只一天黑天亮的停留,就要啟程前往山林了。明日未知挑戰,只祈求山神讓我們每個人都能平平安安......

2016年4月30日 星期六

行後沒說出來的事

大一的時候,蠻常跟阿崴和詣淳的隊。可以說是...有一點那種被他們帶大的感覺吧,看著很厲害的嚮導的背影開始爬山,對他們其實是有點距離感的崇敬。不過到大二升實領後就沒有再跟他們爬過山了,一直到這隊柑子頭鹿皮,先是找了阿崴當嚮導,後來詣淳也來。這隊的班底都是那種很資深的,雖然自己是領隊,卻有點跌回新生時的感受(不是能力上的挫折,而是一種有點令人懷念的感受)。

想著他們在這學期結束後就要畢業了,這隊走起來竟有點倒數計時般的不捨。以後還有機會一起爬山嗎?還有機會跟他們學更多東西嗎...?夜晚露宿帳下聊天時、下山時、乘車由宜蘭回返新竹時......彷彿感受著時光的流逝,感受著有些東西正慢慢遠去。那是一種,隱微但稍加感受便十分確實的感傷。想到又濕又冷的唐穗稜,想到扁柏神殿讓我對詣淳超級崇拜、阿崴一路上教了我很多東西,想到十天的大鬼西亞欠上看到的種種風景,想到初嚮之後升上了實領...

今晚結束了行後,更加感受到這支隊伍真正結束了。離去前詣淳送了我一把瑞士刀,說那是陪她去過很多地方的。很驚喜很開心,但礙於口拙,以及一直對詣淳有種崇拜的距離感,只能有點慌亂地收下。不知道詣淳為什麼要送我這把瑞士刀,但我會好好珍惜,一定會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