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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9日 星期五

我喜歡我在鹿野的家。

這裡是我在鹿野生活了三年多的住處,很幸運地從一開始就住到現在,它並不完美,但已剛剛好地滿足了我務農生活的需要,也接待過許多來往的朋友們。

房屋的空間並不大,但已足夠生活。喜歡一走出房門,就是寬廣的天地,看著天光在日月四季之間於山巒間照映變化,明亮的月光,黑夜的星空。聽著風雨來去,日間鳥兒歌聲婉轉,夜間蟲與蛙鳴震耳,在一天天的生活中認識自然的呼吸節奏,與許多生命共存共生。寒冷的時候可以升起一把火,天熱的時候在樹下張起吊床,走出家門就在無盡寬廣的天空下一直散步一直走路,想要的時候就奔跑起來。

在這裡的生活大部分是安靜的,但也有很不安靜的時候,不安靜的事多半與人有關。

一開始入住的日子其實很不平靜,屋主雖將房屋租給我們,卻還是常常無預警出現,任意搬動或清除屋內屋外的東西、或是指揮我們需要做的事。常常有自稱屋主的家人朋友無預期闖入,聲稱這裡是他們可以自由進出的地方。鄉下人與人之間模糊的邊界感,讓人深感個人領域捍衛的無力,彷彿住在沒有牆的屋內,毫無安全感,日日提心吊膽。

在幾次據理力爭之後,這些打擾才漸漸減少。正當我們以為與屋主之間終於培養出互相尊重的默契,也開始習慣這裡生活時,卻輾轉聽聞屋主瞞著我們計畫把房子租給別人的消息。

與屋主之間的信任感在那一刻完全崩解,感到震驚受傷之餘,也讓自己清醒:從來就只是過客—既然是過客,就不必對擁有或不擁有什麼太過執著。

那時候我跟房子說:如果你還願意,就繼續讓我住在這裡吧!在經過迂迴的交涉之後,依然留了下來。但自此之後,各種生活中的變動,時時讓自己思考著:何時離開此地呢?這像是一件一定會發生事情,只是我從來沒能明確地感知到它的時間點。或者是,這個選項隨時都存在,只是我還沒有勇氣讓它發生。

而最近這個預兆又強烈地震動了一次。不安靜的事多半與人有關。一邊疲憊地處理與房東交手產生的種種內耗情緒,一邊看著那似乎又變得更清楚一點的意念:離開嗎?

離開嗎?

人家說台東的土會黏人......我一直對這句話抱著懷疑態度,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在台東一點一點生了根。似乎稍微鬆懈,就隨時會被連根拔走。但到如今,我又是在什麼時候不知不覺,已經被黏住了呢?

遠行的右腳說,想走了。停留的左腳說,捨不得走。

想走了。想去看看廣大的世界,想去發現截然不同的自己,想去開啟不同的生活,想擁有新的追求,想念遠方的家人與愛人。

但是捨不得走啊。捨不得日日仰望的都蘭山,捨不得兩隻(四隻)小狗,捨不得在這裡建立起的種種生活習慣,捨不得這裡的田土與耕種的足跡,最捨不得與這裡人們的連結。曾經孤孤單單的自己,如今擁有的連結。

捨不得但是,要捨得是嗎?左腳對右腳喃喃。

起來吧!是時候讓我帶你去晃一晃了!右腳對左腳呼喊。


我喜歡我在鹿野的家,我在這裡用力地生長,長成了如今的樣子。是很多的幸運讓我能夠待在這裡,讓我能夠在這裡長出歸屬感,讓我能說:這裡是我的「家」。原來我不只是過客,我總有一天會離開,但我會把這個家的一部分,所有在這裡經歷的一切真實深刻的、好的不好的,風風雨雨刷洗後,留下最寶貴的心靈與身體記憶帶在身上,行走到天涯海角。


2023年3月18日 星期六

改變

有改變要來了,但我還不知道它何時會發生。今日午後躺在房間地上,一邊聽訟缽音檔一邊滾按摩球放鬆身體,心中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會離開現在住的這間房子,這個生活的地方......這個念頭浮現的時候,沒有太多擔憂或感傷的情緒,就是作為一個應該會發生的事實,很中性地略過了腦海。

而現在可以躺在地板上很平靜地想著這些事,也是經過了很多高潮起伏。

年初時突發的「被搬走」危機,在後來漫長的應對與溝通後,目前是暫緩了。雖然目前房東不再表明要我們搬走,但仍埋下了一個不確定性,不知道他何時又會改變心意,不知道何時又會對我們感到不滿意。這個租屋一直都沒有簽合約,都市生活的朋友多半聽了會感到不可思議,說這樣不是很沒保障嗎?然而若是在地生活的同溫層,彼此聊起簽約與否的話題,大概都會一齊苦笑並了然於心,不喜歡白紙黑字簽約、僅用口頭約定,比起法律合約更重視人情、關係、心情跟感覺,才是常態。

房子的危機暫緩後,我又遇到了這一期馬鈴薯收成狀況不好無法銷售的挫敗。感到筋疲力盡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一位朋友分享了一個工作職缺的招募訊息,一時大為心動。職缺吸引我的地方是,地點在台東,而且也是農業相關的工作。或許是三年多來無正職工作的日子,面對收入的不穩定感與生活的起伏,在這次收成不佳的打擊下,累積到某個承受值的節點,「一份穩定收入的工作」頓時在眼中帶來莫大的吸引力。再加上租房的事情,也多少讓自己開始想要擁有多一點選擇的能力。

然而心裡還是不太肯定是否真的要去嘗試,尤其是還有最後一批馬鈴薯還沒採收,如果錄取了工作,手上未完的農作要怎麼辦?而自己又真的準備好要再次成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了嗎?心裡卡著種種猶豫,一直拖到投履歷的截止日,才壓線寄出履歷。後來收到面試通知,一度放棄面試又再次去面試的過程也是經過一番峰迴路轉,最後公告的結果是,我沒有錄取。

得知沒有錄取後心情有低落小小一陣子,除了難免有些「沒受到肯定」的感受外,可能更多的是對未來的焦慮吧。後來想想,期待可以得到職缺的自己多半抱著「這對我來說是個比較輕鬆的選項」的想法,如果得到職缺,至少今年就不用煩惱自己要做些什麼了,雖然也有未知的成分,但進去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做自己相對有把握的事情,比喻起來就像是要從傳統路撤退了那種鬆了口氣的感覺。但現在卻又發現無法轉進傳統路了,眼前仍必須面對需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的無路未知探勘路,而自己茫茫拿著指北針,連接下來的方位都無法決定。

然而也沒有低落太久,沒有錄取工作,自己就能好好地把四月這最後一批馬鈴薯的採收與出貨做完,對自己也對上次欠著訂單的客人們有個問心無愧的交代。在三月初縱走隊下山後也接續接了幾份設計的工作,最後一批的馬鈴薯也開始陸續收成。最近的生活是專注在調整自己的工作節奏、培養生活的規律跟專注度,在忙碌中也盡力保留著餘裕。仍然有很多的方向可以去,好玩的事情與好玩的機會,如此告訴自己,就並不覺得沒有錄取工作是失去了什麼。是否會想繼續過自由工作的生活,或是再次進入一份正職工作;把握還可以盡情探索的年紀,去世界其他地方看一看闖一闖。有一些可能想做的事情仍在醞釀與感受著...。

有趣的是,大概在去年底時,對於在鹿野的耕作生活、與這裡的人事物之間的日常連結,都達到一個蠻滿意舒服的狀態,正覺得有信心好像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今年初就連續遇到了幾個大衝擊,徹底動搖了原先感到的平衡及穩定。近幾年都會在一年的結束與開始做一年的回顧跟年度的目標設定,但今年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有感覺要來做這件事,或許那種「會有很多不可預期將要發生」的預感早已在心裡吧?

浪來了的時候,記得放鬆身體,去感受浪的波動。往前划的時候,也要記得穩穩呼吸。

2022年9月18日 星期日

希望被找到的狗妹

狗妹,是一隻被野狗攻擊咬傷尾巴,救傷單位收容後,照護野放的穿山甲。

前陣子因緣際會加入了野放後追蹤的工作團隊,不曾做過動物追蹤的我,在頭幾天跟著上山聽訊號、記方位、回來做交點定位時手忙腳亂,而且日常工作一整天後晚上還得開車上山,感到這實在不是個容易的工作。

第一晚,很快聽到狗妹的訊號,顯示牠正在活動中,而且離我們很近,也許就在我們不遠處的林下挖洞覓食著。

第二晚,狗妹的訊號靜止了,只有很偶爾才動一下。這對夜晚行動的穿山甲來說很不尋常,而且訊號依舊大聲,顯示牠是在地表而不是在洞內休息。

第三晚,狗妹的訊號完全靜止而且仍在同個位置。而且附近有野狗出沒。與同行夥伴們嘗試進入林中尋找,因植被太密而暫時放棄,再次做定位,決定明日白天再來找找看。

第四天下午,與負責狗妹的獸醫會合後一同上山,獸醫看起來很糾結,「如果再發現牠死掉,我不知道我承受的了嗎?」不久之前,也才有一隻救傷野放後的穿,再次受到野狗攻擊死去。

我們來到訊號定位的位置,進入林中,一邊劈砍植物一邊不斷聽訊號辨認方向。白天應該在洞內休息的穿山甲,此刻訊號依然清晰,可見是兇多吉少...「希望只是發報器掉了...」

在林中努力鑽芒草藤蔓,打轉許久,被蚊子叮得滿頭包,發現了狗妹不久前活動過的足跡跟挖掘的洞穴,然而卻沒有本人的身影。最後定位在一條溪溝,我們來回爬過溪溝數次,失去了方向的頭緒,天色漸黑,獸醫說我們找到五點半就回去吧。

我看著溪溝聽著訊號聲,一聲,一聲規律地響著,提議不如最後再找一次這條溪溝吧?沿溪溝邊經整治過後的垂直面下攀後,獸醫從上方將接收器遞給我,接過那瞬間我突然聽到一聲活動訊號。

動了?是我幻聽嗎?

難道發報器就在這裡,被我們動到......拉了一下溪溝邊的樹叢,再次聽到幾聲活動訊號。(發報器若有移動會發出與靜止不同的頻率)

獸醫也急忙攀下來,我們在樹叢上下拼命翻找。靜默與緊繃中,一股屍臭味飄散出來。

訊號又動了。

獸醫找向腳邊,在牆邊石縫裡發現了發報器,與早已死去的狗妹。

現場瀰漫一股複雜的情緒,哀傷,沮喪,難受。做定位拍照紀錄後,獸醫將狗妹從石縫中拿出來,裝入夾鍊袋。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穿山甲......

並沒有明顯外傷,死因為何,還需要進一步的判斷與解剖。找到狗妹的時間正好是下午五點半,獸醫說:牠希望被我們找到吧。不可思議,就這麼剛好聽到那一聲微弱的活動訊號,彷彿真的是狗妹的呼喚,現在回想起來,仍是起了雞皮疙瘩。

回到路邊車上,大雨再次落下,回想剛剛開上山的路上,本來下起雨,卻在我們下車尋找時停止,獸醫再說了一次,看吧,狗妹真的希望我們去找牠。

讓狗妹死去的原因是什麼?是自然的法則,還是人類的肇因?是整治溪溝的陡峭坡面讓狗妹摔死嗎?這些臆測雖暫時沒有解答,卻讓我們下山路上心裡都感到十分低迷。「牠們究竟能何去何從啊...?」獸醫喃喃。曾聽從事野生動物保育的無力,如今好像稍微嚐到了這滋味。

然而,這些人,這些獸醫,保育員,研究者,還是頑強地奮鬥著,為了一隻穿山甲的生死,不遠千里不顧風雨夜夜前往探察--是怎麼樣的愛在他們心裡燃燒啊?

短短從事了四天的追蹤調查,就隨狗妹的死去嘎然而止。當下的衝擊並不及後續回想整個過程來的後勁強烈,聽牠從活動到不動、在林中尋找到幾乎放棄、最後不可思議地找到......

狗妹,妳究竟留給人類,留給我們,留給我,什麼樣的訊息呢?

2021年8月26日 星期四

存在於山與非山之間

現在的我存在於「山」與「非山」之間--這是昨晚突然想到的形容。

昨夜線上的山岳讀書會,討論書目是Nan Shepherd的《山之生》(The Living Mountain)。在討論與分享的過程中,竟意外地摸到了自己一直以來持續在意著的、追尋著的命題的些許輪廓。

關於人存在的狀態,或者說姿態(好像更加地「身體」一些),我想找到某一種姿態,那種姿態是直接長在生活、長在日常之中的--簡樸的生活形式;為了維持生存的身體勞動與自身存在之間的緊密關聯;感官對於外在世界的細密覺察--我也相信著環境與人的身體及心智之間,存在交互塑造的關係。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首先要把自己放在那個地方。我或許是為了這些才會一路顛簸著來到鹿野,並落在這裡,即便我也還不是很清楚,長在鹿野的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Nan Shepherd寫的不是大冒險,不是長途跋涉前往某個遙遠的山徑,而是一季一季、年復一年地漫步於家鄉的山徑裡,反覆深入觀看、聆聽、觸摸包含著有機物與無機物、有生命的與無生命的整體的山的世界,探詢生命存在的本質與原動力。這樣的書寫連結到的反而不是過去爬山的經歷,而跟如今生活在鹿野的經歷有更多的共鳴。

Nan Shepherd描寫生活在山裡的人,精確而不失詩意。

「這些農場、牧場和獵場小屋孕育出許多有個性的人們,我行我素、堅韌不拔、聰穎過人,同時也充滿偏見、怪癖和重口味的幽默感。這裡的生活艱難,但很少能殺死大家骨子裡的優雅。最優秀的是那些技能等身的人,他們擅長自給自足,本行知識淵博,對許多行業外的事物也充滿興趣。這些人並非卑躬屈膝之輩,但會盡力避免激怒領主;他們為人正直,雖然大部分人心中的上帝形象差不多是說『那邊那個傢伙』;他們熱情好客,不過從來不是那種無意義的禮貌客套,而是對真正重要的事情保持著冷靜的把握。當然也有例外,這也不奇怪,哪個地方沒有例外呢?有『不願意和任何人分享冷山毬果的男人』;有『緊盯著我光澤閃亮的水壺』的女人;當然也有無論你想要與否,都硬要往你杯子裡加糖的慷慨之舉,好讓你『去掉茶裡的澀味』。」

「在這些山間角落,滿足基本需求的方式依然緩慢、費力、因人而異。從井裡抽水時,你和那一汪閃閃發亮的井水之間再無其他,甚至連水泵都沒有;此外,你還得從樹林裡收集樹枝,一一折斷,自己升火煮水,但所有這些簡單的行動都能帶來深深的滿足感。不管你有沒有認真思考過,你都是在觸摸生活,而你內心知道這一點。當我彎腰把水桶伸入井中,一種巨大的滿足感湧上心頭。不過我同時也意識到,這種生活方式放緩了生活節奏;假如每天都得這麼做,我就必須放棄其他活動和興趣。因此,我能理解為什麼年輕人不喜歡這種生活。」

讀到這裡,我心想著,是啊!以純粹的勞動觸摸生活所帶來的滿足感,曾經是這麼深深吸引著我。但是我有多久沒有感受到其中的詩意了?當維持生活的瑣碎繁雜與生存的壓力佔據你所有的時間與心力,實在很難再空出心神去品味這種生活形式中的質地。

我來到鹿野的第一課震撼教育就是--生產者不跟你談浪漫的理想與空談。要種東西是嗎?長得出來才是對的。長不出來,漂亮話講再多,即便隨之而來的名聲多麼響亮,在生產者們酒酣耳熱的席間,也只會成為一聲嗤笑。因而以此為戒惕,戰戰兢兢收起多餘的浪漫理想,跟在務實的農夫腳後,打田、種植、除草、採收、販售。在能夠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合格農夫之前,多餘的話不敢多說。

作為一名農夫學徒,感到吃力、辛苦的時刻,遠遠多於快樂或享受的時刻。因此當有人問我:你在鹿野當農夫的生活,快樂嗎?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我總是回答不出來。

為什麼會渴望成為一個生產者、渴望成為一個農夫呢?或許是我不甘於僅是停留在以外來者的眼光去凝視勞動的詩意。真正生存於此的人,不會去美化那些生活中的動作,將其切割包裝成為一項可以上架販售給都市人的技能商品。所有一切都是出自於需要的自然而然:為保存食物而釀造、為遮風避雨而建築、為餵飽肚子而耕耘......對我來說真正的踏實的意義在這裡,因為你活在這樣的環境,所以你會,你需要會。

然而我仍是帶著外來者的眼光而來。當我在日復一日的瑣碎日常中,變得疲倦、憔悴與迷失,需要憶起自己為什麼而來。最終仍需要拾起自己最初對於「存在」這一個命題的追求,需要從一再重複的動作中停下、抬起頭,意識自身所處的位置,反思:現在所追求的,是我要的嗎?

如果說是過去登山的過程中,讓我觸摸到了令自己著迷的生存姿態,同時也意識到僅僅是以過客之姿快速來回各地的山徑,雖能達到冒險與探索的需要,卻不能真正將那樣的生存姿態實踐於生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那樣的登山也是為了逃離令人窒息的山下生活。但是--我不想再只是為了「逃離」而上山了。因此開始探詢如何在日常中去實現我想要的生活姿態。而這大部分時候,比單純逃上山困難多了。

自己現在的狀態似乎介在某種「中間」。尚帶著讚頌者容易詩意與美化的眼光、又已無法滿足只做為一個負責歌頌的人。或許這並非無法並存的二元對立,我可以既是生產者又不失讚頌者的眼光。這樣的位置令自己還感到迷惑而無法自處,仍舊在一個動態的探尋之中,盡力尋找著身體的平衡與穩定。

在鹿野當農夫的生活快樂嗎?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常常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可能快樂是這樣的生活最終也最主要的目的吧?如果不快樂的話,是不是就根本沒必要做這件事了。

前天第一次參與了在地朋友的手插秧工作,十幾個人一大早就來到田邊,分秧苗、踩進田裡插秧。直到中午過後趕工完成,一行人移動到主人的家裡吃收工飯,聚在屋簷下休息、喝酒、聊天。昏昏欲睡的午後,人們熱了就脫掉上衣,跟小孩跑去旁邊的水塔玩水。跟著一起參與的朋友說:「在這裡大家都好自在喔。」聽她這麼說才意識到,是啊,不是什麼地方都可以在平日白天,聚集起這麼一群人,一起共工共食,結束後也不急著趕往哪裡去。這是否是台東特有的一種,閑散與放鬆的氛圍呢?同時也意識到,這些人是「選擇」過這樣的生活的。

我呢?我是追尋這樣的生活而來嗎?--好像還不是很能學會這種自在,與在鹿野的一切生活形式。不管是人與人之間相聚交流的方式、距離、口語間緊密的訊息傳遞,都跟過去都市生活有極大的不同。在這之中有些尷尬的自己,好像,還沒有「成為」。

那個下午又再次被問了「在這裡生活快樂嗎?」。當下只是愣了幾秒,選擇以「好像有點五味雜陳」伴隨著苦笑回應。D說,他們夫妻曾經也是志業務農,然而發現要以自然農法的方式達到一定的經濟產值實在太困難了,後來轉而以其他工作技能為主要收入,種東西不再是為了經濟,而是以自用跟其他人交換為主,這樣的生活才比較能夠維持一定的品質。

可是我就是想當職業農夫啊......剛來的我聽到這論點,一定會在心裡如此嘀咕。因為不想當半調子,唯有真正踏入經濟生產,血淋淋跟制度搏鬥,才能夠取得名為「生產者」的資格吧。這番以資格論為前提的「應該要」,在剛開始種田這段時間一直主導著我的想法與行動。然而,我也漸漸察覺以此為出發的行動,並無法為我帶來快樂與滿足,反而是追逐不到盡頭的挫敗與擔憂。當職業農夫,一定有只有走在這條路上才能看到的事物。我也還無法很精確地說出,究竟是想要看到什麼,然而我一定是曾經憑著直覺相信,必須把自己帶到這個位置,一股無名而來的追尋的渴望--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吧。

也是在最近漸漸意識到了,看似選擇了一條有別於既定制度的路,事實上自己的整個意識還是活在制度跟許多的「應該」裡,而沒有只因為環境改變就被解放。在前日的聚會裡我問D:是到什麼階段開始才能夠放掉在台東生活所感到的焦慮?D說:就是不要跟別人比較吧!因為每個人生活的形式根本上就不同,所以這樣的比較其實沒有意義。

偶有朋友會說,羨慕我的生活,但當下我不好意思告訴他的是,我也正在羨慕著他的生活。生活實在有太多太多的面向,我們凝望的渴望的,常常是自身缺少的那一部分。如果能不再需要一直去張望他人有而自己沒有的,專注於關照自我與世界的完成就好了。光是「停止羨慕」這一件事,可能就要花好長、好長的時間,才能夠真正學會。

2021年4月10日 星期六

上帝要我來的

鹿野之前有一間叫做「鹿野小館」的餐館,在我剛來台東時,曾經因為跟朋友相約而去吃過一次。

它是無菜單料理,老闆兼大廚每上一道菜都會站在桌邊,用華台英跟其他我聽不懂的語言夾雜霹靂啪啦超快語速介紹他的作品理念。

彼時全台正因為疫情而到處都呈現蕭條的景象,餐廳也沒什麼其他客人,我一邊吃一邊心想這種性質的餐廳開在這裡還真是特別。

飯後因為覺得這個老闆蠻有趣,便稍微攀談一下,我問他:為什麼選擇這裡開餐廳?老闆聽了露出微妙的笑容,說:你問上帝呀!上帝要我來這裡開餐廳,我就只好來了。

雖然有點幹話,但這番回答與背後浮現的一番哲學,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放在心上。後來到了暑假台灣旅遊解禁,每每經過餐廳都會看到裡面大爆滿,但我也沒有再走入過。

暑假結束後的某天,就發現店關了,裡面原本的裝潢擺飾都已清空。我心想:這次上帝又要老闆去哪了呢?沒過多久,輾轉看到FB 上一篇貼文,PO文者說在別的縣市某處吃到了一間老闆跟鹿野小館一樣作風的餐廳,只是店名已全然不同。原來上帝要你去了那裡嗎?我又這樣在心裡想著。


會突然寫起這麼大段回憶,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搬來台東竟也滿一年了。偶爾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台東?雖不特別信神,但常會想起鹿野小館老闆所說的那句:是上帝要我來的。

小時候(?)的確曾因為覺得花東風景很美、離自然很近、生活步調很悠哉,而幻想「如果能到東部生活就好了」,但都只是浮雲而過的淺淺念頭。

事實上,去年的我並不是抱著很強的目的性或指向性選擇移居台東,這裡對我來說完全是一片空白,人、事、物都全然陌生,比起因著嚮往而起的移居意念,比較像是帶著好奇,好奇著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會看到什麼,而去到那裏生活的自己,又會變得有什麼不一樣。

在過去這一年中,也有好幾次念頭想著要離開,但幾次幾乎已經決定要放棄留在台東時,又都會出現一些人事物,彷彿帶著訊息:「不如再留下來試試看嘛?」

說起來可能有點太自以為,但與其要說是我選擇了台東,或許更像是台東選擇了我。

去年大部分時間是處於一直移動且飄蕩的狀態,很難把台東當作是家。現在移居到鹿野並開始種田後,才漸漸有了在此處開始著根的感覺。

也不是真的很百分之百清楚為何我還在這裡。體會到了滿載的務農節奏多麼吃力,身體與心理的勞累堆積著開始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有辦法負荷下去。

或許現在的我,還過不起這樣的生活......身心力竭的時刻,嘴上還不願意鬆口認輸,心裡面卻微微動搖。

人生充滿各種可能的意外與變動,不知道眼前的路會走到什麼地步,又會讓自己長成什麼樣子,上帝又為何要讓我來到這裡?

沒有答案,只能繼續走,然後繼續問著自己。






2021年3月3日 星期三

搶救蛇蛇大作戰

目前的住處有四隻房東養的狗狗放養在院子:阿久、鑽石、歐元、錢多多。牠們的個性一旦熟了之後,相處都很溫和,但也都很盡責在看家,只要有外人進入院子的領地,就會衝上前狂吠。

某天早上我坐在廚房裡,看到狗狗們忽然一齊往外跑去,原本心想可能又是隔壁農田的貨車經過之類的,不以為意。但再聽了一陣子,發現這次狗狗們吠叫的方式有點異常——有點像是在圍攻什麼的叫聲。

難道是有外來的貓狗跑進來嗎?我往叫聲的位置跑出去,發現四狗聚集在樹籬邊,被牠們圍在中間的是——一隻大蛇!!只見被四狗圍攻的大蛇盤成一圈,頭昂起來呈預備攻擊姿態,只要哪隻狗太靠近就彈出去攻擊,一片混亂中聽到混雜著幾聲狗被咬到的該該叫,我當下第一個念頭是怎麼辦這些不知好歹的狗是不是要被蛇咬死了!!?我是不是要去救狗!!?鹿野最近的動物醫院在哪!!?

不敢靠近蛇狗們,怕陷入混戰結果是我被蛇或狗咬到,衝回屋內先穿上雨鞋增加一點防禦力(防禦+5)(?)再抓起一支掃把(攻擊+5)(?)回到蛇狗衝突現場,此時稍微冷靜再觀察一下那隻大蛇,白色偏金黃的身體上有著黑色大塊斑點紋路、眼睛上有一條黑色線、頭圓圓的不是三角——應該不是那幾大毒蛇之一。此時我的想法已經從「要救狗」轉變成「要救蛇」(腦中順便浮現出了貓狗與野生動物衝突之類的議題XD )

但是任憑我怎麼喝斥,被激起狩獵之心狂吠不止的狗狗們完全沒有後退的意思,情急之下我抓起地上的石頭,瞄準蛇跟狗之間扔過去(好險沒真的砸到任何一方)狗狗們才嚇到後退。發現這個方法有效,我又連丟好幾顆石頭,一邊揮舞掃把把狗狗們趕回去,但是牠們對蛇超執著,趁我不注意又跑回去吠,我趕了好幾次才把牠們全部暫時趕走。

怕我走開狗又會跑回來,我拿掃把守在仍盤成一圈的蛇附近,心急之下也不管牠聽不聽得懂,急著跟牠說「蛇蛇你快走!狗都不在了你趁現在快離開!我在這邊保護你!!」(以為在演哪部jump少年漫畫)

蛇左顧右盼,發現真的暫時沒威脅,便緩慢移動起身體,往道路另一側滑過去——此時狗狗們不知是否察覺到蛇有動靜,又衝過來叫,我只好舉掃把擋在蛇前面阻止狗衝過來(只差沒有喊:你快走!我來掩護你!」)護衛身後的蛇緩緩滑過道路,鑽進池塘邊的樹叢,目送牠直到應該安全了的地方,狗狗們知道沒得玩了,也都悻悻離開。

回到屋內,情緒還因為方才一陣騷亂有些亢奮。打開電腦依著腦中印象查圖鑑,這隻目測身長有兩公尺的大蛇應該是黑眉錦蛇,性情溫和的三級保育類。腦中再次浮現牠的身影,真的非常美麗......(但因為整個過程太緊張沒有餘裕拍照QQ )

鄉間生活的一天又平安度過,沒有蛇、狗、人受傷,真是可喜可賀(?)

2020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山海鐵馬道

台東市有一條環市的自行車道,叫做山海鐵馬道,繞一整圈長21公里。目前在台東市的住處,就在其中一段鐵馬道附近,有時朋友來訪,晚上就會一起沿著鐵馬道散步走到鐵花村去。

鐵花村附近的台東轉運站,前身是台東火車站的舊站,舊站到新站之間的鐵路在2001年停駛,舊站裁撤,原本的鐵路沿線則被規劃成了自行車道,也就是我住處附近的這段山海鐵馬道。與馬路相隔,道路兩側種了很多植栽與行道樹,木棧板步行起來很舒服,也很適合慢跑,傍晚時分總是有許多居民在這裡遛狗、跑步、騎腳踏車。

一直蠻好奇整段山海鐵馬道長什麼樣子--21公里,不就剛好是馬拉松半馬的距離?可以跑整整一圈然後直接回家,好像挺不錯的(如果哪天真的這麼勤勞啦)今天下午臨時起意,決定先來騎車探探,於是跟著朋友(我的車)出門,從開封街附近出發往東北,越過太平溪,經過馬蘭舊站,來到志航路後,看到告示寫著前面的橋拆除了無法通行,於是右轉上日光大橋,再轉東49-1線沿河堤,騎了一段馬路才又接上鐵馬道。

自此之後的路段就開始變得比較不清楚,常常過了馬路之後,一時間就找不到下一段鐵馬道在哪裡。有時隱藏在住宅、農園之間,有時要在橋下來個大迴轉,有些地方在施工,覆蓋了原本的路徑,要花些心思推敲,才能找出鑲嵌在街道紋理之中的鐵馬道。

路段之間經常設置路障,讓人必須停下來牽車越過,很難一口氣連續不斷地騎。來到卑南大圳公園、利吉觀景台後,便轉往東南,沿著卑南溪邊的台東大堤,一路來到活水湖、海濱公園。

海濱公園再接回鐵花村之間的路段似乎是斷掉的(至少我沒找到),就自由發揮自己接上了。整體來說維護得比較完善、也有比較多人在活動的,大概就是鐵花村到太平溪、還有活水湖海濱公園附近這兩個路段,中間很多連結的路段,標示其實沒有很清楚,大概並不真的很多人會整段地騎吧。

上周末奕瑾跟冠瑜來訪,夜晚我們隨興地漫步在鐵馬道、爬上了鯉魚山,吹著溫和的晚風,俯瞰整個台東市的夜景。冠瑜一邊在木棧道上走著,一邊很沉醉地說台東怎麼那麼舒服呀!花蓮已經下了好久的雨(想來整個東北岸都浸泡在潮濕的天氣中好一段時間了吧)還有可以這麼悠閒散步的步行區。聽到他的話我心裡卻略感驚訝,是喔!這裡有這麼舒服呀?

今天下午,一邊緩慢地踩動著腳踏車,一邊將新的街道、河堤景色收進心裡,一邊冒出了一個問句:我喜歡台東嗎?我可以說出一些我住過的、喜歡的地方,像是我喜歡新竹,喜歡竹山,喜歡高雄,也喜歡因緣際會暫居過的台南海尾寮跟官田六甲--基本上只要是用心生活過的地方,好像沒有不喜歡的。我喜歡觀察一個陌生的城鎮鄉村,慢慢與之建立起關係的過程。但至今,似乎還不太能描述出台東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太知道該從哪裡切入,跟這裡建立關係。或者說,我還不太知道該怎麼描述待在這個地方的自己,懷疑自己是否能安心待在這裡。是不是至今我看待這一切,都太過嚴肅,也太過嚴苛了呢。

租了一個房間,到市場採買然後料理三餐、知道垃圾車幾點會在哪個街角出現;知道哪裡可以買到喜歡吃的麵包、哪裡有可以放空跟撿漂流木的海岸、哪裡可以買到喜歡的書;認識新的朋友,觸碰一塊田畝的土,播下種籽--擁有這些,就可以算是,真的在這裡生活了嗎?而生活與歸屬感之間,又存在著多少的距離呢?

2020年7月9日 星期四

心事重重的Hanner

前天基地來了一位新的工作夥伴--德國人Hanner。

從一開始看到他,就感覺有點說不出的不對勁,總覺得眉宇間透露出一些低落、彷彿心事重重,不似先前在台灣遇過的歐美人,多半都看起來自信又悠然自得沒煩惱的樣子(對歐美人的認識是多淺薄)

昨天一邊工作一邊聊天,才得知他本來計畫是去另一個樸門基地實習並學習實作,而且都已經拿到名額了,無奈卻因為疫情被取消,現在只能重新申請並等待對方遙遙無期的回覆。

「實習資格被取消我真的很不開心。」

可以看得出,現在來這邊換工並不符合他的期望,卻是現況下僅能做的替代選項。

聊天中也稍微觸碰到了他對於未來生涯規劃感到壓力這類的內容,頓時讓我明白他為何雙眼透露出心事重重的樣子。(原來德國人也會對未來充滿迷茫啊啊啊!!)(再一次對歐美人的認識淺薄)

對這種眼前一切充滿不確定、計畫不斷被打破、要不斷接變化球的處境,感到心有戚戚焉,便跟他分享了一下我自己這幾個月來的狀況。

「我懂。」他說。

「我懂。」我也這麼說。

結果最後就變成我們兩個心事重重的人,在有點沉重的氛圍下默默工作著。

傍晚收工前走回去蒙古包收拾工具,發現前天整理出來的吊床,被Hanner架起來了,而且他還很得意地向我展示如何巧妙利用砍倒的銀合歡樹頭當作台階,輕鬆坐上跳床。

這一刻才看到了Hanner比較雀躍開心的那一面,原本受到他影響的低氣壓也才放鬆下來。

雖然要一直面對抉擇,也會覺得很辛苦或難以負荷,但是這些過程都是禮物,鍛鍊著我們如何在身不由己的無奈之中,仍有能力不斷創造屬於我們的歡樂。

也讓我們不斷不斷去反覆省思,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有什麼路徑去達到目標。

把我們那內心深處也許可以稱之為初衷的東西,磨得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2020年5月5日 星期二

立夏

光是站在烈陽下就覺得耗盡體力的夏天開始了。在這種天氣還要在戶外勞動使人更容易疲憊,炎熱、疲憊,讓人更容易躁動與情緒不穩。

一邊在基地工作時小孩不間斷的各種要求開始令人不耐於應付,心想「啊,開始熟悉到進入覺得他們很煩的階段了嗎?」

昨晚與P也有先聊了原定工作計畫目前遇到的變動。今天中午P再去了一趟鄉公所,帶回來的消息是--原本打算要標下的那座公園,也是我來此原本預計要開始的主要工作計畫,目前幾乎可以認定是泡湯了。

聽到這個消息,雖然也在本來設想可能會發生的情境中,也算是有給自己設定一些停損點,但還是讓自己整個下午變得心情很浮動,一邊搭豆棚,整個人都有點心不在焉、提不起勁。

結束基地工作回到家裡,曬了一天烈陽勞動大人小孩都很疲憊,臨時被交付了煮晚餐的任務,一邊備料,小孩一直在旁邊各種添亂,或許因為我們越來越熟了、他們也因為天氣而躁動,也開始會對我展現任性無理的一面。因為很累只想一個人靜靜煮飯的我,脾氣整個冒上來,忍不住用了嚴厲的語氣及臉色面對小孩。

P跟E說他們還是很希望且需要我能繼續留在台東跟他們一起工作,所以如果我有意願可以來討論,鄉公所的標案泡湯之後,接下來還可以用什麼方式養我(?)

前途又變得有些茫茫,對我來說好不容易來到了台東,很快又要離開確實有些可惜。如果能用什麼形式繼續留下來,學習我想學習的技能、練習自給自足的生活,我想也是很值得嘗試的。可是,現階段的我究竟需要什麼呢?

必須不斷去磨亮、磨利,自己的目標與策略呢--啊,到底是怎麼了啊,這個2020年。

2020年4月25日 星期六

責備

今天早上是工作室的療癒活動,在一旁幫忙些指引、收費、拍照等雜物。等待的空檔,Hema招手讓我過去,幫我做了靈氣療癒。
 
「在你的臍輪跟心輪的位置,感受到一股很傷心的感覺--是否在很小的時候曾受到大人的責備?因為被否定而感到十分受傷。

在女性權威者下,個人的力量受到束縛很難施展開來。在能量釋放的過程中,你的手腳會不自覺的抽動,你很想掙脫這些束縛,長出一個『自己的葦如』。

在腦袋的位置感受到你有很多想法,很多想去做的事,一直從天空抓東西,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將這些東西組織起來--這與你臍輪那個很深的傷心有關,要找到那個根源。」

接受完靈氣療癒後,反覆想著Hema說的這些回饋,感到略為納悶。想不起來自己童年曾受到父母或其他長輩讓我很受傷的責備回憶,相對的我母親非常善於鼓勵與肯定孩子。那麼,那個被責備、被否定的傷心根源又是什麼呢?又是怎麼影響著現在的我呢?

雖然沒有發現那個根源的肇因,但是我的確--從小就非常害怕被「否定」,害怕做錯事情而受到責備,這樣的恐懼反映在大大小小與人互動的關係中,也表現在自己的工作中。

想著至今為止在新環境小心翼翼摸索的一切,也是一直縈繞著「怎麼樣做才不會犯錯」的念頭上,而感到時常有些喘不過氣。

如果我表現得很好,討人喜歡,一定只是因為我害怕「被討厭」而已吧。這也讓我常常無法放鬆做自己,總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怎麼樣才能迎合他人的期待。

害怕不被認可,不被接受,不被愛。這樣的恐懼曾經像海嘯般一次次將我吞沒,掙扎幾乎無法呼吸。

雖然能夠理直氣壯地對好朋友說:妳不需要那麼努力也是值得被愛的! 但是反過來對我自己又如何呢?我也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嗎?能夠擁有自己的力量,然後勇敢地去做自己,勇敢地犯錯嗎...?

2020年3月13日 星期五

三月

待在台東第三個晚上,決定要留下來。第四個晚上,已經能夠在與一家人吃飯時感到放鬆。

沒有想過自己會這樣,住進陌生人的家裡,一起吃飯,工作。一切都是不熟悉的,難免蒼惶不安,不知所措,但感到對方是友善坦白的,能夠信任也能夠溝通,所以你願意鼓起勇氣嘗試做這件,過去對你來說很困難的事情。

一連串的際遇有些奇幻不可思議。像是:有如身體算命的經絡按摩,以及宗教性的火典儀式。按摩的老師說你太會忍,太會憋,憋到骨頭都老了,這不是好事。你全身赤裸躺在床上怔怔地,來不及問她,那我要怎麼辦呢?

執行火典儀式的老師將手放在你喉嚨的位置,向左向右象徵性撥開肩膀上的東西,說「這是別人的、這不是我的」後來E跟你解釋,那個位置是喉輪,代表為自己發聲,表達出真正的想法。其他不太記得了,只記得還有頭頂的位置,想要像風一樣輕盈。

E送你一顆虎眼石項鍊,感謝你這幾天的幫忙,告訴你虎眼石可以幫助打開喉輪,真正表達自我。

P說要劃清楚自己的底限,以底限為基礎去做的調整才叫做彈性,而不是一開始就太客氣什麼都好,這樣不叫做彈性。

你點點頭,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太習慣以「不被討厭」為前提去察言觀色、配合他人,突然竟不知道自己的底限在哪。但是沒關係,可以從現在開始練習。

三月過了兩個禮拜,你就突然跑了半個島嶼,歷經了好多未曾想過的人生轉彎。你感謝那個面對未知忐忑,仍然願意出發的自己,也想對幾個月前迷惘低落地提出辭職的你說,辛苦了,沒事的,我們都在努力喔。

2020年3月9日 星期一

此路不通轉個彎

這是因為一連串放棄而促成的旅程,也是一個月前、一個禮拜前、甚至幾天以前,沒有想到會發生的事。

原本半年前就計畫好三月要去日本參加雪訓,也正好是離職的轉換期,就想順勢延長行程在日本騎腳踏車旅行放空兩三個月,回來再面對自己的人生。

怎知病毒爆發,因為擔心疫情取消了雪訓跟騎車。突然沒事幹,只好聳聳肩開始準備找工作。原本要一起去雪訓的團員們改變計畫要在台灣爬長天數的山,原本也滿心期待要一起上山,但從去年開始受傷,一直沒有好好休養痊癒的腳,還是隱隱發炎作痛,讓我在最後一秒鳥隊,放棄了唸在嘴上想去唸了四五年的大小鬼湖。

全世界都在經歷計畫趕不上變化的現在,如果一直執著於「我本來應該要怎樣怎樣」,大概會沉浸在沮喪中站不起來吧。但這次很神奇地,一連串的轉折反而讓我可以柔軟地面對。沮喪不超過兩天,忘記那些不如預期,起身找到現在可以做的事。

因為要去台東、高雄一趟,乾脆就來個環島之旅吧。不能爬山不能攀岩也不能騎腳踏車,那騎摩托車總可以了吧?而既然訂了計畫都會被打破,那就乾脆不要訂計畫吧,怎麼騎,騎幾天,都看心情!

如果是不久以前我一定會覺得騎機車環島不夠有挑戰不夠好玩不夠酷而意興闌珊,但或許是因為這次腳受傷,讓我必須忍痛放棄許多想做的事,也體會了忍耐與放慢的重要性,不再執著於我一定要做什麼了不起的事,而是順著當下的狀態去找出讓自己享受的方法。

花了半天決定、一天收行李、再隔天就騎上機車出發,跨越北橫來到宜蘭拜訪薇跟阿智,原本只要待一天又要趕路去花蓮台東,但——既然是沒有預設的旅程,隨時改變又何妨?於是放慢腳步跟著他們一起生活了兩天,一起去挖牛糞、做堆肥、搭豆棚、還抓了一首歌錄了一首曲子,完成體驗了很多事,非常幸福,心裡滿滿的富足跟感激。

接下來會去哪裡又會經歷到什麼?真是完全不知道。心裡有些忐忑也有些興奮,但是每一個轉折的發生之處,都是充滿生命力之處。

也希望腳快快復原,能夠繼續讓雙腳帶著,到處看山看海。


附圖說明:從新竹出發才過兩個多小時,我就耍笨騎到機車沒油。薇聽了建議我放一小瓶汽油在車上備用,然後當天下午我們就在薇的菜園旁邊撿到一個超適合裝油的玻璃瓶,覺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