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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2日 星期四

舊街新城









 一下午,在我過去甚不熟悉的後站與舊城區附近走動、閒逛、拍照。

或許是職業病使然,吸引目光腳步的往往是陳舊的房子,殘破的磚牆,堆滿小物小件的百貨店,門口坐著的老人,混著點陰濕味道的市場。

那些裂縫中,應該有很多故事吧?這麼想著,按下快門。自從有了相機,就開始著迷於用鏡頭擷取我眼中的城市(雖然總是技術不優的亂拍居多)

自從林智堅上任後,新竹市開始有了不太一樣的發展,至少在外觀上,一些文宣和裝置藝術的美感,不再像以前那麼令人吐血。最近在後站布置起的地景藝術,也有許多質感很好的作品。

但又可能是職業病使然,不禁好奇想著,這些與土地上原有的故事有多少承接及對話呢? 這些新穎的、亮麗的建物與裝置,與小巷弄間那些老房子,好像是完全不同世界的東西。



彷彿城市的外皮正在換新,刮除那些零碎的舊的亂的事物,重新長出乾淨亮麗的外皮。然而城市的臟腑中依然裝著那些陳舊的街道,交錯縱橫百繞纏生。

城市加速了,新的一波汰舊就要來了。誰會在這場更新中留存下來呢?



2016年4月21日 星期四

新源市場

又是作業,由去年在這裡寫過的市場延伸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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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市場消失了。應該說還在,但才不是長這個樣子。

  那座菜市場,位在從你家出發走個幾十分鐘路就能到達的距離。小時候的週六或週日早晨,你和哥哥會揉著惺忪睡眼跟隨媽媽上菜市場,只為了買那種一隻一隻用白膠黏在矮桌木板上的神奇寶貝模型。一次只能買一隻,是爸媽和你們之間的共識,於是這些小模型加總起來的數量,就是你們隨著媽媽上菜市的日數。(但哥哥的模型數量大概比愛賴床而常常早上起不來的你多得多)

  你和哥哥有著不成文的默契,就是不會彼此重複擁有同一種神奇寶貝,也能憑著孩童特有的記憶力毫無困難細數出彼此擁有的種類。在人聲喧鬧中,兩個小蘿蔔頭屏氣凝神站在模型攤販的小小矮桌前,謹慎挑選出這次要納入收藏的模型怪獸。付出十塊錢後,老闆將你們所選中的神奇寶貝「啪」地一聲從木板上拆下,不超過兩指節大而塗裝也有些粗糙的小小模型落入掌中,你們來菜市場的唯一目的達成,小孩子臉上是獲得了整個世界般的欣然滿足。

  那些為了獲得模型而心甘情願跟在媽媽身側穿梭於市場的早晨,凝聚了你對於這個市場空間的記憶。窄窄的巷弄中,水泥磚牆柏油地板間攀附著濕氣;洶湧人潮,買菜的賣菜的,摩肩接踵前行。你必須緊緊跟著媽媽才不至於被人群吞沒、或是誤踩進巷道中某個陰暗的縫隙後從此消失無蹤;菜販、肉攤、乾貨,泡在鹽水中的蛤蜊、鱗片刮得四處亂飛的魚。一樣十元的百貨、鍋碗瓢盆衣服襪子、以及穿著絲襪的假腿搭配著「我們以前是在百貨公司設專櫃」的大聲公,更不能忘了你最喜歡觀賞的包餛飩的攤子(幾個阿姨圍坐著,動作俐落將嫩紅肉餡包進抹著白粉的皮,一轉一捏,看起來多麼好吃);除此之外,還有時不時出現在道路中央,也許少掉一隻腳一隻手或更多,衣衫襤褸趴伏在地上行乞的人……各式各樣的攤販圖像全都收入你的眼中,頭眼昏花,炫目鬧雜。

  而進入那窄仄的巷弄,本身就像進入一隻怪獸的身體──在城市此角趴伏潛居的怪獸。主要通道的兩側,還有無數更小更細的巷子,像是怪獸的四肢或是血管,向著更陰暗處延伸。你隨著媽媽走進去,發現屋頂下的暗處還藏著攤販,一袋袋陳列著各種你認不出的乾貨,溝水和食物交織出的奇異氣味好像連結到了某種荒僻古老。媽媽同攤販交易的同時一隻歇斯底里的博美犬隔著一旁的窗玻璃向你吠叫驚得你跳起。抬起頭只能看到天空一線,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這怪獸消化掉,帶著無言恐懼的同時卻又被深深吸引。人們每日定時流入怪獸之腑臟內腸血管經脈,尋找一個安適位子,搭建起一攤攤棚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傷的病的缺的殘的能分類的不能分類的,在這條巷弄中各供所有、各取所需,完成一日的呼吸循環。你也一日日前往,收集了堆積如山的神奇寶貝模型。

  然後,然後呢?你長大,對收集神奇寶貝模型逐漸失去興致。

  然後很久沒去。

  怪獸的骨架有大半邊被拆除、肉體腐壞(也許早已腐壞)、清除重建。重建之後是一條寬寬的柏油大馬路,還有一大片綠草如茵,草地上建了遊樂器材,假日常常被拿來辦各種活動,造勢或園遊會,麥克風和大音響擾嚷喧天無視於隔壁就是馬偕醫院。但總之,你很長一段時間因此遺失了菜市場的位置。童年的你到底是從哪條巷弄彎進去的?從哪個屋簷開始是頭,走到哪個街口是尾?城市在你不曾多停下腳步留心的時刻,就這樣抽筋換血,某個記憶中的空間不知不覺早已灰飛煙滅。媽媽依然時不時上菜市場,但你好幾年來沒有再跟上尾隨,甚至也沒有去問明過,以前的菜市場是現在的何處?

  那盤伏著的怪獸。你知道市場還在,在大馬路上。但牠不見了。

  下一次你又踏入菜市場,已經是十九歲。這次的目的是為了買菜而不是神奇寶貝模型,然而在攤販中不見賣模型的小小矮桌仍讓你感到一陣失落。改建後的市場不像從前那樣塞滿幾米寬的巷弄,而是依在大馬路旁擺起兩列攤販,天空不再是小小一線,市場空間不再被潮濕的水泥磚牆包圍,你站在這個宛如全新的空間中感到恍惚,嘗試喚起從前走在怪獸臟腑中的畫面,卻覺得一片模糊朦朧,難以和眼前的街道重疊。再過幾年,如果你沒有試著努力回想並記下對過去市場的空間印象,可能就會理所當然接受,這裡原本就是這樣了。城市快速更新,拆除腐壞的骨架與肉,重新披上綠色的草地、建起嶄新的房,拋去這些殘骸的速度快到你們來不及記得。原來不只有空間被拆除了,記憶也不斷被拆除著。

  你試著回想,童年中那成堆的神奇寶貝模型在何處?你想到頭痛,卻想不起牠們都去了哪裡。丟掉了?或只是收起來了?收到哪裡了?模型怪獸們彷彿做為過去那座菜市場曾經存在的證據,你卻怎麼樣也無法清晰想起。

  低矮的房舍、狹窄的巷弄、生苔的牆壁角落……新竹市從哪一年開始大量拆除改建眷村,你說不出確切年份,只是又聽聞哪處眷村成為一片用綠色鐵網圍起的紅土,你才朦朧聯想起過去有著陰暗角落的市場,會不會曾也是眷村……紙上資料告訴你,那隻怪獸的名字其實叫做赤土崎新村。南臨光復路、東臨新源街、西臨水源街、北接中油儲油槽之間,現在變成一大片草地的這一區塊,從前都是陸軍眷村房舍。也許在那怪獸更內部的臟腑中,是年久失修、排水不良、蚊蟲孳生而漸漸無人居住的斷垣殘壁,於是政府怪手開入,將之化為紅土,而再不久後,紅土覆蓋上一張新的建案卡,挑高大廳城市花園,給您最尊榮的享受。


  人們後來去了哪裡,是否獲得更好的生活?你不確定,或許仍舊留在原地,努力而安靜的生存,無關乎空間是否需要被記憶。你在市場中彎進一條小巷,陰暗又帶著一點潮溼的空氣襲來,使人微微怔愣。是的,是這裡,曾經是這裡。抬起頭,天空只剩下細細一線,剎那間,耳中仿若又聽見了怪獸的呼吸……

2015年6月17日 星期三

記夢:列車、遺忘的背包

昨天又做了一個很清晰的夢,似乎發生在清晨六點鬧鈴短暫吵醒你到八點你驚醒之間。夢的畫面很清晰,在其中很難意識到自己在作夢。夢的前半段不記得了,記得的是後半段,你和一個朋友搭著某班列車要趕回去參加一個挺重要的甄試,然而在下車時你忽然發現自己的後背包遺忘在列車上,而列車已經啟動轟隆隆地開走了。正驚駭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手機響起,列車上有人撿到你的背包,你為了趕緊拿回背包,問了那個人會搭到哪一站,而你會緊隨著搭上下一班下車趕去找他。

那個人報了一個距離遙遠的站名,往返的時間絕對來不及趕上考試,然而你堅持必須快點拿回背包,雖然事後(從夢中醒來後)想想並不急迫,因為筆電錢包等重要物品不知為何都在你身上(而且你還確認了一下錢包裡有學生證),但當下你就是覺得必須趕緊拿回遺落的背包才行,那種東西被列車載往未知地方的欠缺感實在很可怕。

你的朋友焦躁地說快來不及甄試,你跟他說那你先去吧,我自己去拿回背包,我會盡量趕回去。朋友搭上往考場的車走了,留下你坐上另外一班急速開往遙遠方向的列車。其實你好焦慮,對於丟失,對於帶著未知的追逐,對於時間的迫近。你好想倉皇地抓住那個朋友的手問他怎麼辦怎麼辦,救救我,幫幫我,甚至陪陪我。可是現實中你與那朋友的關係早已沒有那麼靠近,一段時間了。於是你什麼也沒說,只是堆起「OK的」笑容,跟他說沒關係你快去甄試吧我會自己去找回背包的,就像陽陽的演戲,就像你現實中的演戲。

沒問題的,OK的,我會做到。

列車開得很快,順著山坡下滑。你忘記拿回背包的細節了,只記得最終你狠狠錯過甄試。而夢中的你倒是對於結果十分坦然,沒差。往往只在「逼近」錯過時焦慮到要瘋掉,那種要做到而又可能做不到的幾欲潰堤。而往往真正錯過後,才能真正坦然。




你好久沒有真正地說話了。

2015年5月3日 星期日

飛蚊症,之三,之完。

  我開始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或者說是你用你的存在一點一點把原本的世界拆掉拼裝,所以我還是可以說我能看到世界。你變得好龐大,我仍相信你是柔和的。
  你開始會唱催眠曲。那應該是催眠曲吧?總之聽了總是讓我想睡覺所以可以這麼稱。
  但我不太喜歡你唱,因為閉上眼睛之後就不能確定你在不在了。世界關閉了你也關閉了,我分不出來。
  『即使睡著了也存在。』你提醒我。
  「你是說你還是說我?」我問。
  『都是。一起。』
  我想我不那麼在意存不存在,比較在意是不是一起。

  而最後開始下雨。
  嘩啦啦啦啦,腦袋內建的音效裝置這麼撥放。雨絲一開始點點,而後傾盆。他們不是從天空來的,而是和你一樣從透明來,卻也沒有放過你的意思,淋過世界淋過你。
  你在雨下,冷靜或是無助,我分不出來,因為還是無法注視。
  有東西正在裂開,裂開之後一點一點的剝離。是海洋跟天空世界之外的某物,事物本來就是一層又一層,探不到底。
  混沌與你,透明與玻璃,一起跟著裂開。
  『你也出現了裂痕嗎?』
  『都是。一起。』
  我終於學會你的『』。
  但還等不到你回應,就真正地關閉了。


  而我不知道你走了沒有。

2015年5月2日 星期六

飛蚊症,之二

  而後來出現了你。
  也許是髮,也許是臉,也許是手,也許是不被特別取名字的任一部位,我不確定,因為我也同樣無法注視你,但我知道那是你。都是整體。
  『嘿。』
  這就是你和小飛蚊們的不同之處,你的話語有『』。
  「嗨。」
  而我和你還是不太一樣,我還沒有學會『』的交談方式,只能用「」。
  你在我的視窗裡,這裡那裡。一開始你小小的,柔和地佔據了一個角落。你不太做什麼,除了漂浮以外,就只是待著,然後和我說說話。我喜歡和你說話,常常下意識一邊說一邊移動視線,想要將你看清楚,但你總在離我視線一步之遠外,我永遠無法注視你。
  『那也沒關係的。』
  你彷彿意會我的沮喪,體貼地安慰我。
  『就算沒辦法直接看到,還是可以察覺我的存在吧?』
  那倒也是。我把那一點遺憾與寂寞稍微打包放進儲水槽底下的櫃子,然後欣然接受。
  『會越來越明顯喔。』
  你說的沒錯,你逐漸擴大。擴大的也許是髮,也許是臉,也許是手,也許是不被特別取名字的任一部位,我不確定。但都是整體。
  你也開始不只是漂浮了,例如跳舞。你跳過一曲又一曲其實也沒有分哪一曲的舞蹈,姿態優美。我腦袋裡的內建音效裝置偶爾會幫你配配樂,你跳得開心,而我天旋地轉,也很開心。
  天空世界和海洋世界不會衰老,但玻璃會。你說你是因衰老而誕生。
  「所以我其實已經衰老了。」我一邊在額角貼上ok繃一邊說著。
  衰老很久,很久了,而今後也將繼續衰老下去。你持續擴大。
  『不會沒有盡頭的。』
  「你指的是我的衰老還是你的蔓延?」
  『都是。一起。』
  我不太相信,容許我這是第一次不太相信你。就算我的衰老到了盡頭,我仍覺得你會繼續繼續地蔓延下去。你不會那麼需要我的,你走的了。
  我背著你偷偷點開Google搜尋引擎,查到了另外一個正式名稱。
  玻璃體混沌。
  你有點悲傷的看我,你沒有說但我知道是因為我居然重蹈覆轍,用這樣子粗糙又偷懶的方式從螢幕上擷取一個冷冰冰的名詞想要套在你身上。你沒跳舞。
  「對不起……」
  出於歉疚,我靜靜坐好,專心一志地重新為你賦予詮釋。
  天空世界與海洋世界間的玻璃廣大透明。有天空,也有海洋,一切清澈。而你出現而玻璃衰老,光線因為混沌變的彎彎曲曲,世界開始不清楚了,被吸走了,吸進了深深的深深的混沌的體內。你源自我,而混沌又是最初。我為了迎接你而衰老。

  你聽著,你安安靜靜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跳舞。

2015年5月1日 星期五

飛蚊症,之一

  一開始,視野中只有如沙子般的小蚊子在飛舞。
  早上起床睜開眼睛的時候、念書念到一半轉頭望向窗外的時候、在學校餐廳吃飯偶然抬頭視線對上日光燈的時候。
  「嘩」的一聲,我的腦袋裡彷彿有內建的音效裝置這麼配音。小飛蚊們在白光映照的背景下現身。我的眼睛就像是一座泳池,而小飛蚊們漂浮其上,不須擺動翅膀便能自在優游。我試著轉動視線,想要追上其中一隻,但總是辦不到。我意識到他們每一隻的存在,卻從來沒辦法仔仔細細地注視任何一隻。
  我不太確定他們是在哪個時間點在我的眼球上定居下來。也許打從一開始就在了也說不定。
  我上Google鍵入關鍵字搜尋,發現了小飛蚊們有所謂正式的名稱。
  玻璃體浮游物。由於眼球構造中,原本清澈透明的玻璃體,退化變性後產生混濁,光線經過後投影在視網膜上……
  你不該用這種粗暴而隨便方式定義我們的存在!
  小飛蚊們在作為背景的螢幕一角聚集,語帶不滿地集體碎念著。
  好啦好啦。我有心虛地嘀咕著回應。用網路上找來的生冷文字將他們定義製作成標本,這樣做的確是有點沒禮貌。
  看吧看吧,你若真的有心,就好好重新詮釋我們的存在!
  在小飛蚊們的威逼之下,我嘆了口氣,開始重新詮釋。
  我的眼球中有一座玻璃海洋,是世界誕生之處。海洋深處藏著一個世界,海洋外的天空也存在著一個世界。海洋倒映天空的世界,天空也倒映海洋的世界。在兩者之間是透明,是玻璃,傳遞的是光。而你們在玻璃中誕生,你們擰起了光,光被你們擰起,於是我看到你們。你們不是天空的世界也不是海洋的世界,你們漂浮。你們本存在於透明,後來的你們本不存在。你們源自透明,你們源自我。
  小飛蚊們安安靜靜地,八成是睡著了。不知道是因為心滿意足而睡著還是太無聊而睡著,總之不碎念了總是好。

  即便睡著了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