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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7日 星期六

與孩子們的都蘭山

從海的這一端爬上了日日從縱谷那端仰望,但未曾履足過的都蘭山,與一群活潑好動的體育班男孩女孩。泥濘濕滑的山徑上,孩子們一下子鬥志高昂說要比其他組更早抵達,一下子唉唉叫個不停好陡好泥好累好熱,可不可以走到這裡就好了;孩子們不斷指著拿著路上看到的葉子樹木小蟲問你這是什麼,孩子們圍著第一次見到的螞蝗大叫;在稜線破空處雲霧隱隱散去,眺望下方的鹿野縱谷,有孩子興奮地說他的家鄉在那裡;排灣男孩跟你說在山上打呵欠是禁忌,布農男孩說放屁就必須下山;在路上看到了死去的糞金龜,孩子教你排灣語的甲蟲怎麼說。孩子們爬上坡爬得很累時,便會有人帶頭「嘿!吼!」地前後應和打氣,他們快樂地拍手、唱歌、吹口哨。

孩子們問你爬過什麼山,頻頻問你有沒有爬過珠穆朗瑪峰;下坡時孩子們按奈不住地不斷爆衝,頻頻超越試圖攔阻他們的你;孩子們在你試圖講解一些登山觀念時玩鬧、亂跑。孩子們喜歡用你的登山杖,也樂於把登山杖優先讓給膝蓋不舒服的同學。孩子們看到你午餐拿出肉粽,只有麵包吃的他們一臉流口水,但當你要把粽子分享出去時,他們卻互相阻止:「不要搶老師的粽子啦!老師你留著吃就好!我們沒關係啦!」

遊覽車開走前,孩子們從車窗內對你大力揮手,坐在最後排、家鄉在鹿野的男孩對你比出大愛心,大喊「鹿野見!」

像是第一次爬山--你跟孩子們一樣,像在經歷著一些全新的、全新的什麼,洶湧而至的感官,感受,還在接收,不及反應。但你沒有準備好啊,或許從頭到尾也沒有自信,能夠做到在你的位子應該要做到的事。這樣的你是否仍慶幸著能與生命力蓬勃的他們,這些友善而直接的靈魂,在這山徑上一瞬間的交會?

衝突的感受爆發在心底。尚不知道這一瞬的相遇,挫折,洩氣,混亂,開心,感動,要為自己帶來的意義是什麼......。

2021年4月10日 星期六

上帝要我來的

鹿野之前有一間叫做「鹿野小館」的餐館,在我剛來台東時,曾經因為跟朋友相約而去吃過一次。

它是無菜單料理,老闆兼大廚每上一道菜都會站在桌邊,用華台英跟其他我聽不懂的語言夾雜霹靂啪啦超快語速介紹他的作品理念。

彼時全台正因為疫情而到處都呈現蕭條的景象,餐廳也沒什麼其他客人,我一邊吃一邊心想這種性質的餐廳開在這裡還真是特別。

飯後因為覺得這個老闆蠻有趣,便稍微攀談一下,我問他:為什麼選擇這裡開餐廳?老闆聽了露出微妙的笑容,說:你問上帝呀!上帝要我來這裡開餐廳,我就只好來了。

雖然有點幹話,但這番回答與背後浮現的一番哲學,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放在心上。後來到了暑假台灣旅遊解禁,每每經過餐廳都會看到裡面大爆滿,但我也沒有再走入過。

暑假結束後的某天,就發現店關了,裡面原本的裝潢擺飾都已清空。我心想:這次上帝又要老闆去哪了呢?沒過多久,輾轉看到FB 上一篇貼文,PO文者說在別的縣市某處吃到了一間老闆跟鹿野小館一樣作風的餐廳,只是店名已全然不同。原來上帝要你去了那裡嗎?我又這樣在心裡想著。


會突然寫起這麼大段回憶,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搬來台東竟也滿一年了。偶爾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台東?雖不特別信神,但常會想起鹿野小館老闆所說的那句:是上帝要我來的。

小時候(?)的確曾因為覺得花東風景很美、離自然很近、生活步調很悠哉,而幻想「如果能到東部生活就好了」,但都只是浮雲而過的淺淺念頭。

事實上,去年的我並不是抱著很強的目的性或指向性選擇移居台東,這裡對我來說完全是一片空白,人、事、物都全然陌生,比起因著嚮往而起的移居意念,比較像是帶著好奇,好奇著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會看到什麼,而去到那裏生活的自己,又會變得有什麼不一樣。

在過去這一年中,也有好幾次念頭想著要離開,但幾次幾乎已經決定要放棄留在台東時,又都會出現一些人事物,彷彿帶著訊息:「不如再留下來試試看嘛?」

說起來可能有點太自以為,但與其要說是我選擇了台東,或許更像是台東選擇了我。

去年大部分時間是處於一直移動且飄蕩的狀態,很難把台東當作是家。現在移居到鹿野並開始種田後,才漸漸有了在此處開始著根的感覺。

也不是真的很百分之百清楚為何我還在這裡。體會到了滿載的務農節奏多麼吃力,身體與心理的勞累堆積著開始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有辦法負荷下去。

或許現在的我,還過不起這樣的生活......身心力竭的時刻,嘴上還不願意鬆口認輸,心裡面卻微微動搖。

人生充滿各種可能的意外與變動,不知道眼前的路會走到什麼地步,又會讓自己長成什麼樣子,上帝又為何要讓我來到這裡?

沒有答案,只能繼續走,然後繼續問著自己。






2021年3月8日 星期一

隘寮南溪(射鹿溪)

「太久沒跟GG出來玩,都忘記世界是很危險的......」

起溯不到半天,我們遇到一個攻不過去的五米滑瀑而開始高繞。開繩推上升器爬過一段有暴露感的岩壁後,我用半開玩笑掩飾自己的驚魂未定。

彼時我們尚不知道,這段高繞瀑布的萬里大長征會成為此行溯行的終結。在陡峭卻佈滿排灣族耕地駁坎遺跡的邊坡上,一邊前進找尋著可能的下切點,一邊小心踩著腳步不要讓自己滾落山坡......

在預定下溪的稜線破口處,我們見到了傳說中的射鹿百米瀑。遙望著那遠遠超出人類可及的巨大瀑布從天傾落而下,目瞪口呆,幾乎找不到言語可以形容眼前的景觀。

身處如此陡峭的溪谷之中,總是非常具體而直接的受到一種巨大力量所衝擊,而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自己是如何弱小。

下午四點左右開始準備垂降回溪底,此時最莽撞的決定就是在垂降前我為了減輕背包重量,倒掉了高繞前從溪底背上來的備用水。垂完第一段繩距後似乎只差最後一段繩距便能回到溪底,先鋒GG 踩踏在岩壁邊緣,罕見地猶豫許久之後改換上升爬了回來,回報說正下方是高度不明的大段懸空,之後會直接垂進一個大深潭的正中央。

「那個深潭就像是一個大嘴包,要把你吃掉。」GG如此形容。

天色將黑,我們在陡峭坡壁上各自確保在樹木上,討論著在各自經驗不足下,要懸空垂降如此高度,並在水中操作脫出確保器的種種物理與心理上的風險。前方垂降令人畏懼,而後方是不知能否爬回撤退的岩壁,不能往前我們又該如何是好?最後決定還是試試看,GG再次準備先鋒垂下......天黑前一刻,他又從懸空前的最後一步爬回來,表示此刻好像真的沒辦法,宣告緊急紮營。

於是今晚我們便在缺水的情況下迫降邊坡,各自找尋可以躺的平台,架設確保站把人跟裝備都掛好。好在天氣晴朗溫暖,有啤酒跟肉乾,以及個性樂天的夥伴們苦中作樂,溯溪以來經歷最克難的夜晚似乎也過得還蠻舒適。

而在這每一步都十分關鍵的情況下,作為領隊所要承受的做決定的煎熬,實在難以想像......

2021年3月3日 星期三

搶救蛇蛇大作戰

目前的住處有四隻房東養的狗狗放養在院子:阿久、鑽石、歐元、錢多多。牠們的個性一旦熟了之後,相處都很溫和,但也都很盡責在看家,只要有外人進入院子的領地,就會衝上前狂吠。

某天早上我坐在廚房裡,看到狗狗們忽然一齊往外跑去,原本心想可能又是隔壁農田的貨車經過之類的,不以為意。但再聽了一陣子,發現這次狗狗們吠叫的方式有點異常——有點像是在圍攻什麼的叫聲。

難道是有外來的貓狗跑進來嗎?我往叫聲的位置跑出去,發現四狗聚集在樹籬邊,被牠們圍在中間的是——一隻大蛇!!只見被四狗圍攻的大蛇盤成一圈,頭昂起來呈預備攻擊姿態,只要哪隻狗太靠近就彈出去攻擊,一片混亂中聽到混雜著幾聲狗被咬到的該該叫,我當下第一個念頭是怎麼辦這些不知好歹的狗是不是要被蛇咬死了!!?我是不是要去救狗!!?鹿野最近的動物醫院在哪!!?

不敢靠近蛇狗們,怕陷入混戰結果是我被蛇或狗咬到,衝回屋內先穿上雨鞋增加一點防禦力(防禦+5)(?)再抓起一支掃把(攻擊+5)(?)回到蛇狗衝突現場,此時稍微冷靜再觀察一下那隻大蛇,白色偏金黃的身體上有著黑色大塊斑點紋路、眼睛上有一條黑色線、頭圓圓的不是三角——應該不是那幾大毒蛇之一。此時我的想法已經從「要救狗」轉變成「要救蛇」(腦中順便浮現出了貓狗與野生動物衝突之類的議題XD )

但是任憑我怎麼喝斥,被激起狩獵之心狂吠不止的狗狗們完全沒有後退的意思,情急之下我抓起地上的石頭,瞄準蛇跟狗之間扔過去(好險沒真的砸到任何一方)狗狗們才嚇到後退。發現這個方法有效,我又連丟好幾顆石頭,一邊揮舞掃把把狗狗們趕回去,但是牠們對蛇超執著,趁我不注意又跑回去吠,我趕了好幾次才把牠們全部暫時趕走。

怕我走開狗又會跑回來,我拿掃把守在仍盤成一圈的蛇附近,心急之下也不管牠聽不聽得懂,急著跟牠說「蛇蛇你快走!狗都不在了你趁現在快離開!我在這邊保護你!!」(以為在演哪部jump少年漫畫)

蛇左顧右盼,發現真的暫時沒威脅,便緩慢移動起身體,往道路另一側滑過去——此時狗狗們不知是否察覺到蛇有動靜,又衝過來叫,我只好舉掃把擋在蛇前面阻止狗衝過來(只差沒有喊:你快走!我來掩護你!」)護衛身後的蛇緩緩滑過道路,鑽進池塘邊的樹叢,目送牠直到應該安全了的地方,狗狗們知道沒得玩了,也都悻悻離開。

回到屋內,情緒還因為方才一陣騷亂有些亢奮。打開電腦依著腦中印象查圖鑑,這隻目測身長有兩公尺的大蛇應該是黑眉錦蛇,性情溫和的三級保育類。腦中再次浮現牠的身影,真的非常美麗......(但因為整個過程太緊張沒有餘裕拍照QQ )

鄉間生活的一天又平安度過,沒有蛇、狗、人受傷,真是可喜可賀(?)

2020年12月31日 星期四

趁著年底

趁著2020年的最後一天來新增一篇網誌吧。雖然一直並不是真的很規律在此書寫,這裡的文章數量也是每年都在遞減。但每次有些很深很深的東西在心裡面湧動的時候,就還是會很想來這裡寫寫。那些很深很深的東西,有時候也並不是很能辨識,但在手自動地敲起鍵盤後,卻會隨著書寫越來越清晰,最終便能將想法與情緒裝進這個儲思盆裡。很需要這樣子的空間啊。也很慶幸雖然頻率越趨下降,但自2015年來還是持續在此寫著很個人的一切,因而能夠形成一個,類似足跡或路徑的東西。啊但這篇好像也沒有一個明顯的主題,大概就是想到啥就亂寫亂聊吧。

每到年底的時刻,心情總是會有些複雜。跨年這件事伴隨的是一種不斷被提醒:喂你又活了一年了!一種時光流逝的隱隱焦慮。今年有好好地過嗎?有留下什麼遺憾嗎?距離想成為的人有更靠近一點嗎?

記得在2018年底,曾和兩位信任的好朋友一起約在咖啡廳。平日其實不常聯絡的我們,在那天各自帶著行事曆、日記本,分享過去一年中在我們身上發生了那些事情、這些事情對我們的影響,以及寫下對於明年的期待與計畫。那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做年度回顧跟明年計畫,感覺非常開心,因為自己的訴說都有被好好地傾聽與承接,於是好像更能夠放下一些事、對於本來飄忽的想法更為堅定。

12月中去宜蘭上課,在課堂上做了2021年的夢想板。背後的思路大抵是吸引力法則與正念。我的理解是用一些方法來不斷暗示自己的潛意識想要實現的事情,如此一來這些事情就會成真。最近不知道為何頻頻接觸到這類的資訊,不管是看書、聽podcast、看youtube或跟朋友聊天,都會突然看到、聽到、聊到類似的概念。多少還有點抱著「真的嗎?為什麼?」的想法,也多少有點覺得「啊太多太膩了」「怎麼最近好多人開口閉口都在跟宇宙許願、下訂單」「要是真的有跟在蝦皮下訂單一樣簡單就好啦」之類的偏激想法(人很差)不過,好好在筆記本上寫下明年想要實現的事情,是真的對於思緒有幫助,會對於每一個行動的指向更為明確。

其實近幾個月來一直對於要持續去宜蘭上課這件事感到微微抗拒。覺得自己跟整個課堂團體的氛圍很格格不入,對於上課的內容好像也有點失去了熱情。但即便我的狀態微妙,每次去上課還是都得到了一些收穫,不管是知識上的、想法上的、與人交流上的(雖然我真的好懶得社交嗚)而這些收穫常常也會蠻直接回饋到我的生活中。一個既感謝又有點煩躁的微妙狀態啊,好像也只能試著繼續跟這樣的狀態共處,然後繼續走走看會遇到什麼吧。

對於明年想實現的事情--慶幸的是現在對於這個有了蠻明確的目標,而且都已經有了一些開頭。想要做的事情,想要成為的人,感謝我在2020年裡有蠻用力地在這些問題中挖掘,因此挖出了一些階段性的答案。但還是會有懷疑的時候啊,社會的評價會讓自我質疑的心魔不斷出現,到現在還是常常會覺得不是正常上班族因而心裡冒出莫名心虛。生存現實的困難面也會不時令人焦慮......

2020年是我從正職工作中叛逃的一年,當初就是設定想給自己一個Gap year,在這段時間好好盡情探索、找到真心想做的事。過程中也是有在細節上做了無數的調整,但從最初這個大目標來看,今年的確有做到想要達成的目標。雖然找到了階段性的答案,但我也知道這個答案不會是永恆的,或許到了某個階段又會再冒出懷疑與追尋的渴望,一個無限輪迴啊。但我想在每一個懷疑人生的時候,若有好好面對,應該會在每一次都變得更有力量、更知道怎麼面對吧?

這一年或許可以說是變動很大的,但其實想一想,每年其實都是有些震盪的,不管是外在的變度或是內在的浪潮,一直都是有著各式的高低起伏,所以好像也不會特別想定調2020就是一個多麼劇烈的一年(不過對世界來說真的很劇烈就是了...)

雖然面對不少困難,但也感到自己是非常幸福且幸運的。能被深深地愛著與深深地去愛......

夜深睏了,亂七八糟說了一堆,總之就先這樣吧。願天地安好,世界安好,願所愛之人安好。新年快樂。

2020年12月15日 星期二

騷動

近來偶有要向他人重新訴說「我是誰、我要做什麼」的時刻。而我好像也是在每一次的訴說中,重新定義著自己。有時候說完才嚇一跳,咦?原來我是這樣子想的嗎?

相較去年,或是說相較過去幾年,今年的我心思似乎並不是那麼放在爬山、攀岩這些冒險的事情上。雖然也走了幾趟比較大的山行(像是過年的伊加之蕃、端午連假的童話世界、中秋連假的關門古道),但總感覺那距離自己心靈的狀態有點微妙的距離--仍然是喜愛著一切在山上所經歷的、所感受的事情,享受著與朋友們在山中相處的時光,但總覺得,在下山歸來之後,這些山旅帶給我的份量不如我想像的那麼重。

雖然花在野地的時間少了,卻發現,向他人介紹自己時,提到山的次數變多了。或許是在我沒有特別察覺的時候,潛意識地想將這個身上的元素強化。彷彿只要告訴他人「我是一個爬山的人」,就可以合理地解釋許多事情。或者說,因為今年的我很用力地爬梳著自己的生命軌跡,在這個過程中,將許多身上的事物與山做扣連了--我的身體、我的思想、我的嚮往。我不知道是它們之間本來就有所連結,或者是在我的詮釋之後才產生了連結。

最近幾天,或許是因為閱讀的關係,沒來由地思考起有關「野地」與「人的心靈」這件事。總是會在看了一些使人心裡共鳴的、具有詩的質地的文字後,心也跟著變得敏感脆弱起來。

昨天在朋友家,朋友拿著《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問我有沒有看過。我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前一晚才正在想著有關這本書的一些事情而失眠。原先是在看吳明益所寫的一篇有關近幾年台灣自然書寫發展的序文,裡面又再次提到這本書與這位寫作者,突然非常渴望能夠閱讀,但手邊並沒有這本書。

我其實擁有一本,是在去年書出版時,敬家買來送我的。我讀了部分但並沒有讀完,原因是面對這本書令我有些手足無措。我不認識作者,但也並不是與她全然無關聯的人--身邊有許多與她的共同朋友,在事件發生之後,那些來自共同朋友所發出的悼念與悲鳴,讓這個山難事件,跟其他在新聞與山難報告書中看到的山難事件,於心中投下的影子有了根本上的不同。

但最不同的還是因為這本書,因為她的文字。因為她寫了山--她去到了那裡,那個現場,並且不只是去到現場,她還寫作,寫下了有關於山的、生命的、時間的--這一切深深的思緒。或許我的手足無措是來自於,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樣的思緒,甚至這些思緒,因為死亡,讓它們變得更加、更加的具有重量。

我一直記得,2017那年來自馬偕醫院病房的一份請託。原先並不認識L的我,為了他想借閱數十年前清大山社的一個山難案件相關資料而捎來訊息。為此我異常慎重其事,翻遍了社團器材室內那一大堆積滿了灰塵、多年無人聞問的陳舊文件,找到一紙手寫發黃的登山計畫書、與寥寥數句的留守紀錄,將它們小心裝進資料袋後親自送往醫院病房,甚至為此推掉和當時男友的約會而大吵一架。我不知道當時前往病房的我是否存在著什麼期待。期待能夠了解,他們為何啟程前往一趟遙遠的旅程嗎?為何要去山裡?在那受困的漫長時光裡,所經歷到的又是什麼--對於瞭解這之中的心理狀態,似乎存在著一股渴望,我期待著能夠更貼近這樣的狀態嗎?

我也記得進入病房後我的手足無措。我坐在會客的桌邊,看著L與他們的友人S,大部分時候處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手也不知道該擺在哪裡的狀態。L是否說了些什麼,我想不太起來,或許說了一些跟山有關的事情,自嘲他自己目前的狀態的事情(被新聞大幅報導、大眾對於自身不符合事實的描述...)S在一旁不時對於L有點政治不正確的話語翻白眼。我尷尬地不斷微笑著。L也期待著來到病房的人能夠問他些什麼嗎?

大概是在我剛坐定的時候,L就把手一揮指向桌上厚厚一疊筆記本,說這些都是他死去的夥伴在受困期間所遺留下的手稿,想知道的話就拿去看啊。我瞪大了眼睛,簡直嚇壞了,看著那疊筆記本,動都不敢動,一丁點伸手去碰它們的勇氣都沒有。

在我一直帶著不知所措又尷尬的微笑,安靜附和著L的話許久後,L突然有些光火地說:妳怎麼都不說話?妳都沒有什麼想問的嗎?跟那些記者一樣想問的問題?

我又嚇了一跳,腦中卻一片空白。我有想問的問題嗎?我--我有好多想問的--但我害怕L。害怕S。也害怕桌上那一疊手稿,更害怕手稿的主人。

經歷了瀕死,與親近之人的死亡,山對你們來說有了什麼不同的意義?--這一切對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我害怕我淺薄的生命經歷,並不足以支撐起,讓我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L病房的桌上堆了一疊書。他一本本拿起詢問我是否看過?《複眼人》、《沙郡年紀》......我一一搖頭,L則露出一臉「怎麼可以沒看過」的表情。為了試著尋找可以如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L試著從書中的文字裡找到切合的敘述,也才想要找到那份數十年前的山難紀錄。也為何並不相識他們的我,會坐在這裡。

L的書單一本都沒看過的我,卻默默記下了那些書名。在我恍惚地離開病房後,當天晚上立刻上網,搜尋那些書籍一一下訂。

我想知道,那些為了接近野地而不惜貼近死亡的,年輕的心靈,究竟在想著什麼,感受著什麼?幾近一種想要與這些心靈平起平坐的莫名渴望,我也開始閱讀。

時間回到昨日,詢問我是否讀過《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的朋友,是一位在登山與野地教育方面的資深前輩。她喟嘆著,原本以為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會像這樣感受山了,但此書的作者這麼年輕,卻能夠用文字描述出這些感受。

「像這樣感受山」,是怎麼樣感受山呢?似乎不需要多解釋我也能隱隱理解她所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我們卻都又難以簡短具體地說出,那究竟是什麼。 

前幾天,一個15歲少年被報導攜帶不足裝備,就要獨自去攀登能安縱走,家長報警尋人,因而在網路社群中引發軒然大波。看到這個事件,從那漫天飛舞的,猜測、評論、檢討、嘲諷......之中抽離出來,我想著《我所告訴你關於那座山的一切》,想著近幾年來好幾位在山中逝去生命的年輕生命,想著:一個年輕的心,為何走進山?走進野地?

騷動--我想到了這個詞。那個很難以描述的感覺。

在開始會自己查找路線資料的年紀,時常在深夜裡翻看著登山地圖與文字記錄。眼睛游過等高線地圖上,一個荒僻不已的地名,零碎片段文字描述所拼湊起的無限的想像--那個心是那麼騷動,你知道在這樣的未知裡,可能必須把自己的能力逼迫至極限,可能站在極大痛苦的邊緣,在這樣的窮盡中去追尋--你渴望在那些時刻所會經歷到的狂喜。你的心因此劇烈騷動,以致於你必須想盡辦法邁開雙腳出發。不然,會生病。

我是在登山社的背景下開始大量地爬山、認識山。登山社嚴謹紮實的制度與訓練,有助於磨練登山的基本能力,因而我渴望走向野地的內心騷動,是在一個相對安全的情境下被餵養著、實現著。這一直令我慶幸與感激,但另一方面來說,登山社的框架也限制了我看待「人如何與自然相處」的議題,這在某段時間曾令我非常迷惘與痛苦。當你感到自己「不只是想這樣」,卻又找不到方向可以如何前進。騷動並不會在一次實現之後停息,它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我必須找到地方讓它去--是更極致的冒險嗎?如果不是的話,那又會是什麼?

想起另一位早逝的靈魂,kikika,雪山飛狐。這個神祕的名字,總是會在一些獨攀山難的事件中,被某些登山者提起。初學登山時,曾經為了負責登山隊伍的料理,而查找山社BBS版裡面的食譜,看到了大量由"kikika"所撰寫的菜單而留下印象。為什麼這個名字會與獨攀、與山難有關?第一次在某篇貼文下看到這個名字,我好奇搜尋起名字背後的故事,因而得知了她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位中文系學姊,在那個年代裡獨自負著重裝,一次次前往荒僻的山林--彼時柔腸寸斷的霞喀羅古道進行探勘,即便因墜落而腳受傷,也無法阻止她想要繼續上山的決心,更令人震撼的是,她在25歲的年紀決定結束生命,留下了許多有關山林與生命思索的文字,以及為何最終選擇自殺的懸念。

閱讀完她的故事,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激進的生命,劇烈的騷動,連肉體都難以承受。是因為無法痊癒的腳傷,讓她難以接受自己活著卻無法出發的痛苦,而索性離開嗎?

這位傳奇一般的女子的故事被放進了心裡。我沒有想到在此之後還會再與她的故事有所交集。也是在2017年的春天,我為了尋找對於自我與自然的疑問,來到新竹芎林的一處野地教育基地--自然谷拍攝紀錄片。夜裡大家圍聚在小木屋的簷廊下,或站或坐聊著天,自然谷的靈魂人物峯哥,開始聊起關於他年輕時獨攀的經歷,忽然提起kikika。他說kikika在當時是從事獨攀的一位先驅,在資訊不發達的年代,更仰賴人與人之間直接的經驗交流,於是他便寫信去向kikika請教有關獨攀的注意事項,因此建立起情誼。沒想到,還沒能親自與本人會面,kikika便離世了,帶給他很大的震撼。

不預期再度聽到kikika的名字,透過曾與之真實交流過的人口述,她的面貌與故事更鮮明起來--不只是網路上的一篇故事,更是真實存在過的。

第三次聽到,是在L的病房裡。L的母親,也就是L託我帶來資料的,那起多年前清大山社山難事件的一員,在進來病房的短暫閒談中,竟又提起kikika,說她們曾經一起在書店工作,是年輕時一起爬山的朋友。

這些相異又相似的靈魂,竟以一幅不可思議的圖像交織在一起。歷經伴侶死亡獨自生還的L、L的母親、kikika、年輕時喜歡獨攀的峯哥、以及為了平復內心騷動,前往自然谷與那間病房,得以聽到這些故事的我。遠行,孤獨,與死亡。為什麼,為什麼呢?像是看到一幅充滿隱喻的圖像,就快要在眼前成形,卻又無法閱讀出真正的答案。

為什麼?難道最終也必須邁開雙腳,將身體帶往一座遙遠的山,才能夠獲得解答嗎?或是將帶回來更多的疑問?

帶著無解的隱喻與疑問,耗費大把的時間與青春,持續在山林中遊走著。實現了一些什麼,失去了一些什麼。好想知道,那些騷動的心,後來都去了哪裡。或許有很多年少而騷動的心,是在隨著年歲與社會現實的磨練後漸漸長大了,埋藏進了安穩的工作與家庭中,只有在偶爾的深夜,才會出來跳動,令人難得地失眠於遠山的召喚。

沒能安穩下來的那些呢?或許從此必須向外走得更遠、向內挖得更深。有些不斷地越走越遠、走向更高的山、更險峻的壁,成為登山家,攀登者,冒險經歷的開拓者;有些化為文學,有些化為藝術;有些走向分享--野地教育,生命探索,靈性追尋;有些走往文化,古道、遺跡的考察,原住民文化的研究與傳承;有些成為捍衛環境的戰士,環境保護運動、野生動物調查、研究與保育......有些,則是走向了生命的極限,永恆,與消亡。

離開學校後,一度我以為已經找到了與山相處之間的平衡。不再執著於更險峻的挑戰,來證明自我的存在,而能單純滿足享受於跟喜愛的夥伴們在山中遊走的時光。以為已可以安放騷動的心,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

我的心還在騷動,為了難以描述的事物而失眠,為了它的無處去而掙扎。渴望能夠用生命更深層地去感知,轉化並詮釋。渴望發掘更多的意義。渴望我的生活本身,就能體現其精神。我以為我不再那麼需要爬山,但其實我必須繼續爬;除此之外我也還需要更多,需要文學、需要哲學、需要用不同的感知途徑、不同的姿態去看見更多的自然,也需要新的訴說。

我們的心還在騷動--

2020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山海鐵馬道

台東市有一條環市的自行車道,叫做山海鐵馬道,繞一整圈長21公里。目前在台東市的住處,就在其中一段鐵馬道附近,有時朋友來訪,晚上就會一起沿著鐵馬道散步走到鐵花村去。

鐵花村附近的台東轉運站,前身是台東火車站的舊站,舊站到新站之間的鐵路在2001年停駛,舊站裁撤,原本的鐵路沿線則被規劃成了自行車道,也就是我住處附近的這段山海鐵馬道。與馬路相隔,道路兩側種了很多植栽與行道樹,木棧板步行起來很舒服,也很適合慢跑,傍晚時分總是有許多居民在這裡遛狗、跑步、騎腳踏車。

一直蠻好奇整段山海鐵馬道長什麼樣子--21公里,不就剛好是馬拉松半馬的距離?可以跑整整一圈然後直接回家,好像挺不錯的(如果哪天真的這麼勤勞啦)今天下午臨時起意,決定先來騎車探探,於是跟著朋友(我的車)出門,從開封街附近出發往東北,越過太平溪,經過馬蘭舊站,來到志航路後,看到告示寫著前面的橋拆除了無法通行,於是右轉上日光大橋,再轉東49-1線沿河堤,騎了一段馬路才又接上鐵馬道。

自此之後的路段就開始變得比較不清楚,常常過了馬路之後,一時間就找不到下一段鐵馬道在哪裡。有時隱藏在住宅、農園之間,有時要在橋下來個大迴轉,有些地方在施工,覆蓋了原本的路徑,要花些心思推敲,才能找出鑲嵌在街道紋理之中的鐵馬道。

路段之間經常設置路障,讓人必須停下來牽車越過,很難一口氣連續不斷地騎。來到卑南大圳公園、利吉觀景台後,便轉往東南,沿著卑南溪邊的台東大堤,一路來到活水湖、海濱公園。

海濱公園再接回鐵花村之間的路段似乎是斷掉的(至少我沒找到),就自由發揮自己接上了。整體來說維護得比較完善、也有比較多人在活動的,大概就是鐵花村到太平溪、還有活水湖海濱公園附近這兩個路段,中間很多連結的路段,標示其實沒有很清楚,大概並不真的很多人會整段地騎吧。

上周末奕瑾跟冠瑜來訪,夜晚我們隨興地漫步在鐵馬道、爬上了鯉魚山,吹著溫和的晚風,俯瞰整個台東市的夜景。冠瑜一邊在木棧道上走著,一邊很沉醉地說台東怎麼那麼舒服呀!花蓮已經下了好久的雨(想來整個東北岸都浸泡在潮濕的天氣中好一段時間了吧)還有可以這麼悠閒散步的步行區。聽到他的話我心裡卻略感驚訝,是喔!這裡有這麼舒服呀?

今天下午,一邊緩慢地踩動著腳踏車,一邊將新的街道、河堤景色收進心裡,一邊冒出了一個問句:我喜歡台東嗎?我可以說出一些我住過的、喜歡的地方,像是我喜歡新竹,喜歡竹山,喜歡高雄,也喜歡因緣際會暫居過的台南海尾寮跟官田六甲--基本上只要是用心生活過的地方,好像沒有不喜歡的。我喜歡觀察一個陌生的城鎮鄉村,慢慢與之建立起關係的過程。但至今,似乎還不太能描述出台東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太知道該從哪裡切入,跟這裡建立關係。或者說,我還不太知道該怎麼描述待在這個地方的自己,懷疑自己是否能安心待在這裡。是不是至今我看待這一切,都太過嚴肅,也太過嚴苛了呢。

租了一個房間,到市場採買然後料理三餐、知道垃圾車幾點會在哪個街角出現;知道哪裡可以買到喜歡吃的麵包、哪裡有可以放空跟撿漂流木的海岸、哪裡可以買到喜歡的書;認識新的朋友,觸碰一塊田畝的土,播下種籽--擁有這些,就可以算是,真的在這裡生活了嗎?而生活與歸屬感之間,又存在著多少的距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