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s

2021年5月16日 星期日

芭蕉與詩

 『一篇文字是否只是單純「為了寫些什麼而寫」,那種「多餘」的感覺,是看得出來的。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這件事情,在真的有「不得不說出來的話」出現時才說。如果從這個角度想,花在耕耘生命的力氣或許會比耕耘文字本身更多上許多。

希望生命具備的重量跟文字本身是能夠完全契合的,兩者必須步調一致。讀到這樣的文章會讓人非常舒暢。』--日記2021.3.35

前段日子裡,時常會有一種內在有很多很滿的「什麼」,拿起筆或打開鍵盤,卻語塞說不出幾個字的感受。

上週正好忙碌告一段落的時候,天空積著厚重的烏雲,好像要降下大雨又遲遲未下。ㄇ傳訊來問我要不要他們家自己種的芭蕉,便帶院子裡吃不完的木瓜去交換,也順道從ㄇ家借來幾本詩集。

ㄇ是從大學時期就開始追蹤的一位作家,出版過詩集,去年的一部作品還得了獎。來台東後因緣際會認識,一起吃過幾次飯。在台東時常會有一種感受,看似平凡的鄉間其實臥虎藏龍,住了許多厲害人物,然而相處起來真的又很像只是隔壁會穿著拖鞋吊嘎走出來散步遛狗、照面打招呼隨興聊幾句的鄰居,沒什麼距離感。

進到他們家,一邊閒聊著,ㄇ一邊從一整面牆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本她推薦的詩集,不知不覺就堆成了一座小山。ㄇ出去遛狗,讓我坐在木頭地板上自己慢慢翻看挑選喜歡的。

一直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讀詩的體質,直到最近才開始對詩產生了興趣,或許是想知道如何能夠用精準的文字來捕捉對世界的觀察與思考。

帶著兩串芭蕉與三本詩集回家(本來打算借更多,ㄇ看了那一大疊書說:嗯......你要不要考慮先借2、3本,看完再來借?)離開前跟ㄇ聊了一下對詩的看法,ㄇ說她覺得大概就是你有想要對這個世界說些什麼、並找到了適合的方式說出來吧。

有時候能看懂一些詩,有時候看不懂。看不懂的時候或許是現階段的自己,和詩人所正在思考的事情是有距離的吧。這樣想便不會總覺得看不懂詩的自己很笨了。

雖然不會寫詩,但讀詩集的過程中,卻彷彿讓心裡遲滯已久的文字河流重新流動起來。閱讀是能夠幫助培養語感的,這件事果然沒錯。那些清澈如雨滴,晶瑩如雪花,鋒利如刀的字,穿透了堵塞的什麼,讓人重新覺得,好想、好想寫啊。寫想對這個世界說的話。

2021年5月13日 星期四

4月14日到5月12日

 「我就是想說,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夠幫上妳一點忙的,也來煮飯給妳吃、提醒妳要好好吃飯......」

記得是在某一天下著雨的午後,我們坐在走廊上躲雨挑著馬鈴薯,幾隻狗狗趴在身旁昏昏欲睡。妳說這段話的時候,我看著馬鈴薯的眼中忍不住冒出淚水打轉。

4月14日到5月12日,若不是月曆提醒,真不知道一個月這麼快就過去了。這好像是我們長大以後,許久許久不曾有過的朝夕相處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挖馬鈴薯、除草、巡田、淋著大雨騎車去關山、看《聽見歌 再唱》、逛賣場採買、料理三餐、帶狗狗們去堤岸散步、躺在院子看星星、游泳、泡溫泉......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的安排讓妳在此時,不畏辛苦推著南希的推車大老遠來到鹿野,陪我度過這一段,不論內在外在都極為混亂辛苦、充滿風暴的一個月。

我期待自己能夠做為更有能量的存在,在妳來的這段時間盡量多帶給妳美好的體驗,然而實際上我時常困在自己的憂愁心事裡,或是操煩農務苦著一張臉忙進忙出,沒心思跟妳說上幾句話。結果多半是妳照顧我居多,當我因為低落或勞累食不下嚥,妳依然用盡心思變出一道又一道充滿愛與能量的料理,聽我崩潰落淚並伸手給予鼓勵與擁抱。

當我對於自己的存在失去信心,在這些日常相處的細節中,妳一再提醒我的是--要用心去對待生命中你真正重視的事物。要去愛它,去感謝,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

妳跟南希要回去的那天,萬里無雲,天氣炎熱。在車站門口匆匆擁抱話別後,目送妳進了月台,才忽然驚覺剛才幫妳背著的包包忘了還給妳!離發車還有兩分鐘,趕緊衝到票口,熱心的站務員接過背包,跑進月台及時找到並將背包還給妳,才真正地,妳們離開了鹿野。

回到家中,悶熱的午後腦袋昏昏沉沉,往床上一倒,側過頭就發現床邊書櫃妳留下了一本《女子山海》。抽出裡面夾著的字條,讀著讀著又紅了眼眶。

走出房間,夕陽已經落到了中央山脈後方,比山脈西側的城市,更西側之處。站在屋後湖畔看著向晚的山與雲,心裡有點感傷。風景本身不一定有意義,但是曾經跟某些人在同一片風景裡一起經歷了某些事,會讓風景不再只是風景,看著風景時,眼中從此有了「我們」的身影在其中。在這海岸山脈與中央山脈環繞、看不到日出與日落、但看得到藍天與星空的地方,從此也有了妳們的身影。

謝謝妳,永遠的朋友、姊妹、家人。祝福能夠有力量地成為自己,不用去成為任何人,只要作為妳就好,真實地活著。

2021年4月23日 星期五

不是所有的關係都會有名字

 

  在看護阿賢的時候,她心裡面想他是否還存在著意識的殘餘星火?那裡頭是否還有屬於她的灰燼?她想起初識阿賢時,他帶原本只是著迷於遊戲的她上山,兩人隔著帳篷聊天,她問為什麼會想以研究樹作為主題?樹不會動,不像動物或昆蟲那麼有趣。阿賢的答案是:「因為樹的死亡跟人的死亡定義並不同,有時候啊,妳在森林裡看到百年前已經被砍斷的樹,樹幹內部已全數腐朽為腐植質,邊緣卻還有些綠綠的。這是因為地底下的樹根根尖,還是可以透過包覆的真菌,和其他樹交換養分。所以那一部分還活著。」
  
  「這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聲音許久沒有從另一個帳篷傳來,一直到熄燈後的某一刻:「不是所有的關係都會有名字。」
  
  
--吳明益《苦雨之地》

2021年4月17日 星期六

與孩子們的都蘭山

從海的這一端爬上了日日從縱谷那端仰望,但未曾履足過的都蘭山,與一群活潑好動的體育班男孩女孩。泥濘濕滑的山徑上,孩子們一下子鬥志高昂說要比其他組更早抵達,一下子唉唉叫個不停好陡好泥好累好熱,可不可以走到這裡就好了;孩子們不斷指著拿著路上看到的葉子樹木小蟲問你這是什麼,孩子們圍著第一次見到的螞蝗大叫;在稜線破空處雲霧隱隱散去,眺望下方的鹿野縱谷,有孩子興奮地說他的家鄉在那裡;排灣男孩跟你說在山上打呵欠是禁忌,布農男孩說放屁就必須下山;在路上看到了死去的糞金龜,孩子教你排灣語的甲蟲怎麼說。孩子們爬上坡爬得很累時,便會有人帶頭「嘿!吼!」地前後應和打氣,他們快樂地拍手、唱歌、吹口哨。

孩子們問你爬過什麼山,頻頻問你有沒有爬過珠穆朗瑪峰;下坡時孩子們按奈不住地不斷爆衝,頻頻超越試圖攔阻他們的你;孩子們在你試圖講解一些登山觀念時玩鬧、亂跑。孩子們喜歡用你的登山杖,也樂於把登山杖優先讓給膝蓋不舒服的同學。孩子們看到你午餐拿出肉粽,只有麵包吃的他們一臉流口水,但當你要把粽子分享出去時,他們卻互相阻止:「不要搶老師的粽子啦!老師你留著吃就好!我們沒關係啦!」

遊覽車開走前,孩子們從車窗內對你大力揮手,坐在最後排、家鄉在鹿野的男孩對你比出大愛心,大喊「鹿野見!」

像是第一次爬山--你跟孩子們一樣,像在經歷著一些全新的、全新的什麼,洶湧而至的感官,感受,還在接收,不及反應。但你沒有準備好啊,或許從頭到尾也沒有自信,能夠做到在你的位子應該要做到的事。這樣的你是否仍慶幸著能與生命力蓬勃的他們,這些友善而直接的靈魂,在這山徑上一瞬間的交會?

衝突的感受爆發在心底。尚不知道這一瞬的相遇,挫折,洩氣,混亂,開心,感動,要為自己帶來的意義是什麼......。

2021年4月10日 星期六

上帝要我來的

鹿野之前有一間叫做「鹿野小館」的餐館,在我剛來台東時,曾經因為跟朋友相約而去吃過一次。

它是無菜單料理,老闆兼大廚每上一道菜都會站在桌邊,用華台英跟其他我聽不懂的語言夾雜霹靂啪啦超快語速介紹他的作品理念。

彼時全台正因為疫情而到處都呈現蕭條的景象,餐廳也沒什麼其他客人,我一邊吃一邊心想這種性質的餐廳開在這裡還真是特別。

飯後因為覺得這個老闆蠻有趣,便稍微攀談一下,我問他:為什麼選擇這裡開餐廳?老闆聽了露出微妙的笑容,說:你問上帝呀!上帝要我來這裡開餐廳,我就只好來了。

雖然有點幹話,但這番回答與背後浮現的一番哲學,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放在心上。後來到了暑假台灣旅遊解禁,每每經過餐廳都會看到裡面大爆滿,但我也沒有再走入過。

暑假結束後的某天,就發現店關了,裡面原本的裝潢擺飾都已清空。我心想:這次上帝又要老闆去哪了呢?沒過多久,輾轉看到FB 上一篇貼文,PO文者說在別的縣市某處吃到了一間老闆跟鹿野小館一樣作風的餐廳,只是店名已全然不同。原來上帝要你去了那裡嗎?我又這樣在心裡想著。


會突然寫起這麼大段回憶,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搬來台東竟也滿一年了。偶爾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台東?雖不特別信神,但常會想起鹿野小館老闆所說的那句:是上帝要我來的。

小時候(?)的確曾因為覺得花東風景很美、離自然很近、生活步調很悠哉,而幻想「如果能到東部生活就好了」,但都只是浮雲而過的淺淺念頭。

事實上,去年的我並不是抱著很強的目的性或指向性選擇移居台東,這裡對我來說完全是一片空白,人、事、物都全然陌生,比起因著嚮往而起的移居意念,比較像是帶著好奇,好奇著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會看到什麼,而去到那裏生活的自己,又會變得有什麼不一樣。

在過去這一年中,也有好幾次念頭想著要離開,但幾次幾乎已經決定要放棄留在台東時,又都會出現一些人事物,彷彿帶著訊息:「不如再留下來試試看嘛?」

說起來可能有點太自以為,但與其要說是我選擇了台東,或許更像是台東選擇了我。

去年大部分時間是處於一直移動且飄蕩的狀態,很難把台東當作是家。現在移居到鹿野並開始種田後,才漸漸有了在此處開始著根的感覺。

也不是真的很百分之百清楚為何我還在這裡。體會到了滿載的務農節奏多麼吃力,身體與心理的勞累堆積著開始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有辦法負荷下去。

或許現在的我,還過不起這樣的生活......身心力竭的時刻,嘴上還不願意鬆口認輸,心裡面卻微微動搖。

人生充滿各種可能的意外與變動,不知道眼前的路會走到什麼地步,又會讓自己長成什麼樣子,上帝又為何要讓我來到這裡?

沒有答案,只能繼續走,然後繼續問著自己。






2021年3月8日 星期一

隘寮南溪(射鹿溪)

「太久沒跟GG出來玩,都忘記世界是很危險的......」

起溯不到半天,我們遇到一個攻不過去的五米滑瀑而開始高繞。開繩推上升器爬過一段有暴露感的岩壁後,我用半開玩笑掩飾自己的驚魂未定。

彼時我們尚不知道,這段高繞瀑布的萬里大長征會成為此行溯行的終結。在陡峭卻佈滿排灣族耕地駁坎遺跡的邊坡上,一邊前進找尋著可能的下切點,一邊小心踩著腳步不要讓自己滾落山坡......

在預定下溪的稜線破口處,我們見到了傳說中的射鹿百米瀑。遙望著那遠遠超出人類可及的巨大瀑布從天傾落而下,目瞪口呆,幾乎找不到言語可以形容眼前的景觀。

身處如此陡峭的溪谷之中,總是非常具體而直接的受到一種巨大力量所衝擊,而無時無刻不感受到自己是如何弱小。

下午四點左右開始準備垂降回溪底,此時最莽撞的決定就是在垂降前我為了減輕背包重量,倒掉了高繞前從溪底背上來的備用水。垂完第一段繩距後似乎只差最後一段繩距便能回到溪底,先鋒GG 踩踏在岩壁邊緣,罕見地猶豫許久之後改換上升爬了回來,回報說正下方是高度不明的大段懸空,之後會直接垂進一個大深潭的正中央。

「那個深潭就像是一個大嘴包,要把你吃掉。」GG如此形容。

天色將黑,我們在陡峭坡壁上各自確保在樹木上,討論著在各自經驗不足下,要懸空垂降如此高度,並在水中操作脫出確保器的種種物理與心理上的風險。前方垂降令人畏懼,而後方是不知能否爬回撤退的岩壁,不能往前我們又該如何是好?最後決定還是試試看,GG再次準備先鋒垂下......天黑前一刻,他又從懸空前的最後一步爬回來,表示此刻好像真的沒辦法,宣告緊急紮營。

於是今晚我們便在缺水的情況下迫降邊坡,各自找尋可以躺的平台,架設確保站把人跟裝備都掛好。好在天氣晴朗溫暖,有啤酒跟肉乾,以及個性樂天的夥伴們苦中作樂,溯溪以來經歷最克難的夜晚似乎也過得還蠻舒適。

而在這每一步都十分關鍵的情況下,作為領隊所要承受的做決定的煎熬,實在難以想像......

2021年3月3日 星期三

搶救蛇蛇大作戰

目前的住處有四隻房東養的狗狗放養在院子:阿久、鑽石、歐元、錢多多。牠們的個性一旦熟了之後,相處都很溫和,但也都很盡責在看家,只要有外人進入院子的領地,就會衝上前狂吠。

某天早上我坐在廚房裡,看到狗狗們忽然一齊往外跑去,原本心想可能又是隔壁農田的貨車經過之類的,不以為意。但再聽了一陣子,發現這次狗狗們吠叫的方式有點異常——有點像是在圍攻什麼的叫聲。

難道是有外來的貓狗跑進來嗎?我往叫聲的位置跑出去,發現四狗聚集在樹籬邊,被牠們圍在中間的是——一隻大蛇!!只見被四狗圍攻的大蛇盤成一圈,頭昂起來呈預備攻擊姿態,只要哪隻狗太靠近就彈出去攻擊,一片混亂中聽到混雜著幾聲狗被咬到的該該叫,我當下第一個念頭是怎麼辦這些不知好歹的狗是不是要被蛇咬死了!!?我是不是要去救狗!!?鹿野最近的動物醫院在哪!!?

不敢靠近蛇狗們,怕陷入混戰結果是我被蛇或狗咬到,衝回屋內先穿上雨鞋增加一點防禦力(防禦+5)(?)再抓起一支掃把(攻擊+5)(?)回到蛇狗衝突現場,此時稍微冷靜再觀察一下那隻大蛇,白色偏金黃的身體上有著黑色大塊斑點紋路、眼睛上有一條黑色線、頭圓圓的不是三角——應該不是那幾大毒蛇之一。此時我的想法已經從「要救狗」轉變成「要救蛇」(腦中順便浮現出了貓狗與野生動物衝突之類的議題XD )

但是任憑我怎麼喝斥,被激起狩獵之心狂吠不止的狗狗們完全沒有後退的意思,情急之下我抓起地上的石頭,瞄準蛇跟狗之間扔過去(好險沒真的砸到任何一方)狗狗們才嚇到後退。發現這個方法有效,我又連丟好幾顆石頭,一邊揮舞掃把把狗狗們趕回去,但是牠們對蛇超執著,趁我不注意又跑回去吠,我趕了好幾次才把牠們全部暫時趕走。

怕我走開狗又會跑回來,我拿掃把守在仍盤成一圈的蛇附近,心急之下也不管牠聽不聽得懂,急著跟牠說「蛇蛇你快走!狗都不在了你趁現在快離開!我在這邊保護你!!」(以為在演哪部jump少年漫畫)

蛇左顧右盼,發現真的暫時沒威脅,便緩慢移動起身體,往道路另一側滑過去——此時狗狗們不知是否察覺到蛇有動靜,又衝過來叫,我只好舉掃把擋在蛇前面阻止狗衝過來(只差沒有喊:你快走!我來掩護你!」)護衛身後的蛇緩緩滑過道路,鑽進池塘邊的樹叢,目送牠直到應該安全了的地方,狗狗們知道沒得玩了,也都悻悻離開。

回到屋內,情緒還因為方才一陣騷亂有些亢奮。打開電腦依著腦中印象查圖鑑,這隻目測身長有兩公尺的大蛇應該是黑眉錦蛇,性情溫和的三級保育類。腦中再次浮現牠的身影,真的非常美麗......(但因為整個過程太緊張沒有餘裕拍照QQ )

鄉間生活的一天又平安度過,沒有蛇、狗、人受傷,真是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