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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4日 星期三

徐振輔《馴羊記》讀後隨記

緩慢地、接近捨不得地讀完了徐振輔的《馴羊記》這本書。

在讀之前原以為大部分的內容會是在描寫自然野地,讀了才發現書中更多的內容在寫人文。

組成這本書的結構,除了描寫青藏高原行旅所見所聞的自傳式散文記述,還穿插節錄二十世紀初宇田川慧海的作品《馴羊記》對照呼應,更有一些篇章是虛構文體的短篇小說。(我特別喜歡短篇小說的篇章)

作者用這種文體交錯變化、虛構與非虛構之間也交錯變化著的方式,視角在同一個空間(藏區)的不同時間裡,以看似跳躍其實有意義的編排轉換著。於是我們看到了,政治與經濟的因素,如何作為一種無法拒絕的力量,改變了西藏的宗教、文化與地景。

作者橫跨生態與人文的知識背景、對於西藏歷史的考察、對藏傳佛教的理解、詩意的語言、更重要的是他反覆進入西藏,以旅者之姿親身「在場」的經歷,讓書寫的層次豐富程度使人驚嘆。

一邊看一邊在書中標記了許多喜歡的段落與思考。包括他反思作為一個現代旅行者的角色:「當這些年輕的旅行者走下疾駛的現代列車,站在寂寥月臺摸索悲傷的形狀時,驚覺唯一珍貴的青春時光也行將陪葬,於是慌忙趕赴西藏,尋求心底缺漏之物,他們走出陌生高原的火車站,意識到即刻遁入集體記憶的儲藏室。在那個易於管理、操控的抽象烏托邦,感覺自己正取回命運的主導權。他們在異鄉徘徊,抓到機會就問:『香巴拉在哪裡?』隨後沾沾自喜地將再平凡不過的經驗賦予禪機詮釋,藉此提取一點點浪漫想像。待儲蓄耗盡,再回到城市,重新灌溉想像力的小小花園。如此循環往復,久而久之,連西藏自身也蕩然無存。」

反思中共政權對於少數族群的壓迫:「漫步在巨獸環伺的資訊叢林,還原真相越來越像一句妄語,就算仍有歧異之聲從嚴密網篩滲漏出來,在中國語境下永遠都是極少數。這一小撮暴徒本質極惡,忘恩負義,沒有教化可能,亦沒有同理的必要。他們只是制度運作過程中飄入的小灰塵,絕非制度本身的問題,而是問題自己的問題。你是一小撮人,我也是一小撮人,就算這一小撮有數百萬乃至上千萬,他也可以用十幾億的力量迫使你孤獨。

那是一種絕望的孤獨,彷彿用海洋去淹沒一場雨。」

從拉薩流浪到偏遠的草原牧區瑪洛,從宗教地景的消亡到環境地景的消亡,作者的文字彷彿在為一個又一個即將永遠消失的世界,紀錄並哀悼。

書籍末尾,作者一邊循著瀾滄江支流上溯,想要看看那可能造成牧區羊隻不明疾病源頭、大規模不當開採的廢棄礦坑,一邊將思緒收攏在我們是否已進入了「人類世」(Anthropocene)的提問上。在「人類世」裡,已不存在純然的野地、真正的自然,不存在著「烏托邦」,再怎麼杳無人煙之處都已烙下人類的痕跡,「以人類影響為基礎的地球年代嶄新誕生」。

作者錯過了叉路,在路的盡頭撞見一個巨大冰河。站在巨大的冰體下,他問著:如果降雪層層堆積成的冰芯紀錄,可以安靜地保存有關地球的記憶;在一切我們可能沒有察覺,但雪會記得之處,我們打算寫下怎麼樣的一頁?

以追尋不曾親眼看見的雪豹為起點,整本書似乎環繞著對於生命中錯過事物的永恆追尋。既是追尋著雪豹,也追尋著在旅行途中對於「他者」的理解,而「追求他者視域是一條無限延長的道路,無論如何逼近,都不能踏著同一枚腳印」。

人與自然的關係是什麼?人為何書寫,為何遠行?或許最終作者企圖想回答的是這些問題,也或者像他最後寫下的:「而寫作這件事,反而是透過孜孜不倦的紀錄,讓人逐漸放下心底最依戀的某一部分。只因純粹相信,這些東西能留得比自身更久,那就彷彿永恆了。」

身在吹著燠熱焚風的島嶼東南方閱讀此書,往往在翻開書頁時,就被文字給吸入了那遙遠高原的大雪之中。作者只比我大一歲,然而書中的層次與厚度,大概是我再累積十年也不一定能累積出來的吧。

因為實在太喜歡這本書,硬是用許久許久沒有結構性組織而顯得吃力的文字,寫了有點不明所以的讀後記。

對於自然書寫、旅行、西藏的文化與歷史這類主題有興趣的朋友,真心推薦。

2021年5月26日 星期三

紅色月亮

好像不曾刻意去看過全蝕、偏食等天文現象,或許是因為現在住在家門前院子裡就能看整片天空星星月亮的地方,知道今夜會有月全蝕,從六點半開始就一直屋內屋外跑進跑出,等著看月亮何時會從海岸山脈後升起。

一邊播著東海岸的直播影像,一邊心癢難難耐想著月亮怎麼還沒在屋外天空出現,想有可能是我們家位置剛好被擋住,直到晚上七點多,決定沿著家附近小路去找月亮。

仰頭,沒什麼光害的田野裡,滿天星光,就跟在高山上黑夜所見的星空一樣,清澈乾淨。腦中響起了「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星星墜落」的旋律,一轉頭,赫然見到那一輪紅月,從都蘭山最高處正後方升起,忍不住驚嘆出聲。

掛在山頭的紅色彎月、黑色的山脈、一眼無法收進的漫天星光,蟲聲蛙鳴此起彼落,眼前的景色有點讓人太感動。

索性在四下無人的小路上躺下,豆腐載了星空app,開始辨認頭頂的星座,大熊、小熊、獅子、烏鴉、處女......甚至還看到移動速度與路徑十分奇異的光點,疑似幽浮(?)

直到全蝕漸漸結束,月亮重新主宰了夜空的光芒,地上都被印出了清晰的影子。

月色下,兩人兩狗一起走回家,心裡浮現了這首Suming的〈星星〉的旋律。美好的,奇幻的夜晚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W_nnvhC-vs&ab_channel=%E9%A2%A8%E5%92%8C%E6%97%A5%E9%BA%97%E5%94%B1%E7%89%87%E8%A1%8CAGoodDayRecords

2021年5月16日 星期日

芭蕉與詩

 『一篇文字是否只是單純「為了寫些什麼而寫」,那種「多餘」的感覺,是看得出來的。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這件事情,在真的有「不得不說出來的話」出現時才說。如果從這個角度想,花在耕耘生命的力氣或許會比耕耘文字本身更多上許多。

希望生命具備的重量跟文字本身是能夠完全契合的,兩者必須步調一致。讀到這樣的文章會讓人非常舒暢。』--日記2021.3.35

前段日子裡,時常會有一種內在有很多很滿的「什麼」,拿起筆或打開鍵盤,卻語塞說不出幾個字的感受。

上週正好忙碌告一段落的時候,天空積著厚重的烏雲,好像要降下大雨又遲遲未下。ㄇ傳訊來問我要不要他們家自己種的芭蕉,便帶院子裡吃不完的木瓜去交換,也順道從ㄇ家借來幾本詩集。

ㄇ是從大學時期就開始追蹤的一位作家,出版過詩集,去年的一部作品還得了獎。來台東後因緣際會認識,一起吃過幾次飯。在台東時常會有一種感受,看似平凡的鄉間其實臥虎藏龍,住了許多厲害人物,然而相處起來真的又很像只是隔壁會穿著拖鞋吊嘎走出來散步遛狗、照面打招呼隨興聊幾句的鄰居,沒什麼距離感。

進到他們家,一邊閒聊著,ㄇ一邊從一整面牆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本她推薦的詩集,不知不覺就堆成了一座小山。ㄇ出去遛狗,讓我坐在木頭地板上自己慢慢翻看挑選喜歡的。

一直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讀詩的體質,直到最近才開始對詩產生了興趣,或許是想知道如何能夠用精準的文字來捕捉對世界的觀察與思考。

帶著兩串芭蕉與三本詩集回家(本來打算借更多,ㄇ看了那一大疊書說:嗯......你要不要考慮先借2、3本,看完再來借?)離開前跟ㄇ聊了一下對詩的看法,ㄇ說她覺得大概就是你有想要對這個世界說些什麼、並找到了適合的方式說出來吧。

有時候能看懂一些詩,有時候看不懂。看不懂的時候或許是現階段的自己,和詩人所正在思考的事情是有距離的吧。這樣想便不會總覺得看不懂詩的自己很笨了。

雖然不會寫詩,但讀詩集的過程中,卻彷彿讓心裡遲滯已久的文字河流重新流動起來。閱讀是能夠幫助培養語感的,這件事果然沒錯。那些清澈如雨滴,晶瑩如雪花,鋒利如刀的字,穿透了堵塞的什麼,讓人重新覺得,好想、好想寫啊。寫想對這個世界說的話。

2021年5月13日 星期四

4月14日到5月12日

 「我就是想說,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能夠幫上妳一點忙的,也來煮飯給妳吃、提醒妳要好好吃飯......」

記得是在某一天下著雨的午後,我們坐在走廊上躲雨挑著馬鈴薯,幾隻狗狗趴在身旁昏昏欲睡。妳說這段話的時候,我看著馬鈴薯的眼中忍不住冒出淚水打轉。

4月14日到5月12日,若不是月曆提醒,真不知道一個月這麼快就過去了。這好像是我們長大以後,許久許久不曾有過的朝夕相處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挖馬鈴薯、除草、巡田、淋著大雨騎車去關山、看《聽見歌 再唱》、逛賣場採買、料理三餐、帶狗狗們去堤岸散步、躺在院子看星星、游泳、泡溫泉......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的安排讓妳在此時,不畏辛苦推著南希的推車大老遠來到鹿野,陪我度過這一段,不論內在外在都極為混亂辛苦、充滿風暴的一個月。

我期待自己能夠做為更有能量的存在,在妳來的這段時間盡量多帶給妳美好的體驗,然而實際上我時常困在自己的憂愁心事裡,或是操煩農務苦著一張臉忙進忙出,沒心思跟妳說上幾句話。結果多半是妳照顧我居多,當我因為低落或勞累食不下嚥,妳依然用盡心思變出一道又一道充滿愛與能量的料理,聽我崩潰落淚並伸手給予鼓勵與擁抱。

當我對於自己的存在失去信心,在這些日常相處的細節中,妳一再提醒我的是--要用心去對待生命中你真正重視的事物。要去愛它,去感謝,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

妳跟南希要回去的那天,萬里無雲,天氣炎熱。在車站門口匆匆擁抱話別後,目送妳進了月台,才忽然驚覺剛才幫妳背著的包包忘了還給妳!離發車還有兩分鐘,趕緊衝到票口,熱心的站務員接過背包,跑進月台及時找到並將背包還給妳,才真正地,妳們離開了鹿野。

回到家中,悶熱的午後腦袋昏昏沉沉,往床上一倒,側過頭就發現床邊書櫃妳留下了一本《女子山海》。抽出裡面夾著的字條,讀著讀著又紅了眼眶。

走出房間,夕陽已經落到了中央山脈後方,比山脈西側的城市,更西側之處。站在屋後湖畔看著向晚的山與雲,心裡有點感傷。風景本身不一定有意義,但是曾經跟某些人在同一片風景裡一起經歷了某些事,會讓風景不再只是風景,看著風景時,眼中從此有了「我們」的身影在其中。在這海岸山脈與中央山脈環繞、看不到日出與日落、但看得到藍天與星空的地方,從此也有了妳們的身影。

謝謝妳,永遠的朋友、姊妹、家人。祝福能夠有力量地成為自己,不用去成為任何人,只要作為妳就好,真實地活著。

2021年4月23日 星期五

不是所有的關係都會有名字

 

  在看護阿賢的時候,她心裡面想他是否還存在著意識的殘餘星火?那裡頭是否還有屬於她的灰燼?她想起初識阿賢時,他帶原本只是著迷於遊戲的她上山,兩人隔著帳篷聊天,她問為什麼會想以研究樹作為主題?樹不會動,不像動物或昆蟲那麼有趣。阿賢的答案是:「因為樹的死亡跟人的死亡定義並不同,有時候啊,妳在森林裡看到百年前已經被砍斷的樹,樹幹內部已全數腐朽為腐植質,邊緣卻還有些綠綠的。這是因為地底下的樹根根尖,還是可以透過包覆的真菌,和其他樹交換養分。所以那一部分還活著。」
  
  「這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聲音許久沒有從另一個帳篷傳來,一直到熄燈後的某一刻:「不是所有的關係都會有名字。」
  
  
--吳明益《苦雨之地》

2021年4月17日 星期六

與孩子們的都蘭山

從海的這一端爬上了日日從縱谷那端仰望,但未曾履足過的都蘭山,與一群活潑好動的體育班男孩女孩。泥濘濕滑的山徑上,孩子們一下子鬥志高昂說要比其他組更早抵達,一下子唉唉叫個不停好陡好泥好累好熱,可不可以走到這裡就好了;孩子們不斷指著拿著路上看到的葉子樹木小蟲問你這是什麼,孩子們圍著第一次見到的螞蝗大叫;在稜線破空處雲霧隱隱散去,眺望下方的鹿野縱谷,有孩子興奮地說他的家鄉在那裡;排灣男孩跟你說在山上打呵欠是禁忌,布農男孩說放屁就必須下山;在路上看到了死去的糞金龜,孩子教你排灣語的甲蟲怎麼說。孩子們爬上坡爬得很累時,便會有人帶頭「嘿!吼!」地前後應和打氣,他們快樂地拍手、唱歌、吹口哨。

孩子們問你爬過什麼山,頻頻問你有沒有爬過珠穆朗瑪峰;下坡時孩子們按奈不住地不斷爆衝,頻頻超越試圖攔阻他們的你;孩子們在你試圖講解一些登山觀念時玩鬧、亂跑。孩子們喜歡用你的登山杖,也樂於把登山杖優先讓給膝蓋不舒服的同學。孩子們看到你午餐拿出肉粽,只有麵包吃的他們一臉流口水,但當你要把粽子分享出去時,他們卻互相阻止:「不要搶老師的粽子啦!老師你留著吃就好!我們沒關係啦!」

遊覽車開走前,孩子們從車窗內對你大力揮手,坐在最後排、家鄉在鹿野的男孩對你比出大愛心,大喊「鹿野見!」

像是第一次爬山--你跟孩子們一樣,像在經歷著一些全新的、全新的什麼,洶湧而至的感官,感受,還在接收,不及反應。但你沒有準備好啊,或許從頭到尾也沒有自信,能夠做到在你的位子應該要做到的事。這樣的你是否仍慶幸著能與生命力蓬勃的他們,這些友善而直接的靈魂,在這山徑上一瞬間的交會?

衝突的感受爆發在心底。尚不知道這一瞬的相遇,挫折,洩氣,混亂,開心,感動,要為自己帶來的意義是什麼......。

2021年4月10日 星期六

上帝要我來的

鹿野之前有一間叫做「鹿野小館」的餐館,在我剛來台東時,曾經因為跟朋友相約而去吃過一次。

它是無菜單料理,老闆兼大廚每上一道菜都會站在桌邊,用華台英跟其他我聽不懂的語言夾雜霹靂啪啦超快語速介紹他的作品理念。

彼時全台正因為疫情而到處都呈現蕭條的景象,餐廳也沒什麼其他客人,我一邊吃一邊心想這種性質的餐廳開在這裡還真是特別。

飯後因為覺得這個老闆蠻有趣,便稍微攀談一下,我問他:為什麼選擇這裡開餐廳?老闆聽了露出微妙的笑容,說:你問上帝呀!上帝要我來這裡開餐廳,我就只好來了。

雖然有點幹話,但這番回答與背後浮現的一番哲學,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放在心上。後來到了暑假台灣旅遊解禁,每每經過餐廳都會看到裡面大爆滿,但我也沒有再走入過。

暑假結束後的某天,就發現店關了,裡面原本的裝潢擺飾都已清空。我心想:這次上帝又要老闆去哪了呢?沒過多久,輾轉看到FB 上一篇貼文,PO文者說在別的縣市某處吃到了一間老闆跟鹿野小館一樣作風的餐廳,只是店名已全然不同。原來上帝要你去了那裡嗎?我又這樣在心裡想著。


會突然寫起這麼大段回憶,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搬來台東竟也滿一年了。偶爾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台東?雖不特別信神,但常會想起鹿野小館老闆所說的那句:是上帝要我來的。

小時候(?)的確曾因為覺得花東風景很美、離自然很近、生活步調很悠哉,而幻想「如果能到東部生活就好了」,但都只是浮雲而過的淺淺念頭。

事實上,去年的我並不是抱著很強的目的性或指向性選擇移居台東,這裡對我來說完全是一片空白,人、事、物都全然陌生,比起因著嚮往而起的移居意念,比較像是帶著好奇,好奇著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會看到什麼,而去到那裏生活的自己,又會變得有什麼不一樣。

在過去這一年中,也有好幾次念頭想著要離開,但幾次幾乎已經決定要放棄留在台東時,又都會出現一些人事物,彷彿帶著訊息:「不如再留下來試試看嘛?」

說起來可能有點太自以為,但與其要說是我選擇了台東,或許更像是台東選擇了我。

去年大部分時間是處於一直移動且飄蕩的狀態,很難把台東當作是家。現在移居到鹿野並開始種田後,才漸漸有了在此處開始著根的感覺。

也不是真的很百分之百清楚為何我還在這裡。體會到了滿載的務農節奏多麼吃力,身體與心理的勞累堆積著開始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有辦法負荷下去。

或許現在的我,還過不起這樣的生活......身心力竭的時刻,嘴上還不願意鬆口認輸,心裡面卻微微動搖。

人生充滿各種可能的意外與變動,不知道眼前的路會走到什麼地步,又會讓自己長成什麼樣子,上帝又為何要讓我來到這裡?

沒有答案,只能繼續走,然後繼續問著自己。